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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永昌:非風景的進行視

来源: 2019-02-01 09:45

方寸的框架裏,總有著海闊天空的無限想像:有情感,故事,意境,意思!

掌鏡的職業生涯裏,期許自己像座時間沙漏,當歲月一點一滴悄悄流失時,生命相對的一層一層築底厚度。




   
 >>2016年,加拿大,一對遊客正站在服務台窗口詢問資訊,他們飼養的狗伸著長長的身體好奇地觀望。

 



林永昌:非風景的進行視


/《臺海》雜誌記者 劉舒萍 圖/林永昌

“人生若以百歲計算里程,前五十歲,從無到有是成長,往後五十歲,由繁入簡叫歸零。生命像棵樹,可以結葉繁枝地張牙舞爪,也可以盤根扎實地藏底蘊。”這是林永昌50歲生日那天的心情感言,配圖是兩張雲門舞集2005年在希臘表演《流浪者之歌》的照片。耐人尋味的照片和感性的文字交織在一起,貫穿了林永昌個人社交網站上的全部內容,並構成了他本人風格的主要特點,記者暗暗給他貼了一個“文青”的標籤。

熟悉林永昌的人都知道,他分享的照片都不是當下拍的,一般照片拍回來,他不急著去看,直到它沉澱到可以裝載自己的情感,再親自一點點勾勒當下那個明暗層次的心情。風格如天性,在畫面裏自然而然地流露。林永昌的攝影作品讓觀者充滿想像,透露出一種“我有話要告訴你”的意思,我們姑且稱之為“一種氛圍”好了。

五年前,他到佛光大學人文藝術學研究所進修,被東方的禪學狠狠擊中,埋頭研究攝影中空間和時間的跨度問題,形成了非風景的進行視。所謂非風景的進行視,簡而言之即不想拍得像明信片那樣制式俗美,心中自有一個心情和觀點。林永昌說,攝影是沒有框架的,攝影的精神是以無法為法。

上了研究所後,林永昌發覺自己更喜歡街拍和旅行,他說,有時,旅行的目的不是為了拍到一張好照片,而只是在尋找一個單純的心情寫照,他篤行,即便是一張配圖,也要有很強烈的個人意識。真正的街拍,依林永昌所言,就是忠實於自己的視覺,看取的是心中的風景。心中風景的能量源泉來自於閱讀。

林永昌的家裏整面牆壁都是書,他每個月會花三四千元(單位新台幣,下同)買書,同照片一樣,他的書買回來不會馬上看,在書架擺上一段時間,才會重新回頭看。在他看來,文學、電影充滿畫面感,為此,他常常盯著文學、電影,讓日子隨著黑夜自然流逝,在平面想像中融匯攝影一切的技巧和想法,久而久之,用視覺思考成為了一個反射動作。用東方的禪學來剖析這個反射動作,是先在心上擁有了,在按下快門的瞬間,經歷一番複雜的運算轉化,然後再拍出來。

從學習管道來講,書籍一直是林永昌最大方的老師。林永昌不是攝影科班出身,懵懂時期,因為堂哥們選擇了理工科,他也跟著去學,成為一名電機工程科系學生,很快他就後悔了,他發現自己對此興味索然。因為思鄉,他加入了攝影社,結識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七人中現有四人從事攝影工作。

彼時,臺灣還沒有設立專門的攝影學院,想要學攝影要麼是學徒制,要麼是無師自通,林永昌以書本為錦囊,自己拍照,自己推算,一步一步地探索屬於自己的影像風格,以這種方式讓自己進步。林永昌告訴記者,羅伯·卡帕、亨利·卡提爾·布列松、安瑟·亞當斯三位攝影大師深深影響了他的攝影思想與態度。卡帕的拍照哲學讓他明白,攝影必須身臨其境,感同身受,心靈距離才是關鍵;布列松的決定性瞬間讓他對周圍的人事物永遠保持警覺與興趣;亞當斯的分區曝光法讓他體認到豐富細膩的光線變化原來可以這樣動人。

攝影於他而言,是讓人可以呐喊內心情感的武器,它如同心理醫師的沙發,溫暖的吻,按下快門的那一刻,內心投影有了忘我的境界。作為一個攝影工作者,他篤信自己如同一個行者,每一聲快門,都是真實力行,活在當下。

他開心又執拗地一路拍下來,人到中年又不得不面對職業生涯中或許最為重要的一次突圍,為了跟上平面媒體在網路時代的生存轉變,他不得不跨域學習DV的拍攝,DV也曾感動他,所以他下功夫去做,而當手中握的器材,不再只是決定瞬間的一聲快門,成為直播的工具,叫做什麼就做什麼,攝影的判斷、美感、厚度稀釋成人人皆可取代的普羅價值時,他曾痛心地問自己:繼續走在攝影這條道路上的信念是什麼?

他有過急流勇退的感慨,品咂之中的甘苦鹹澀,他找到了一個安放的位置:“在理想的領域裏,割讓一大塊給現實,然後在現實的領域裏,記住還有一小塊理想,這一小塊就是初心!”值得一說的是,林永昌學攝影的初衷是為了抒發鄉愁,牽系兩地的想念,這個離鄉背井多年的遊子內心一直有個聲音輕輕地說:回到家鄉,用攝影找回兒時的記憶。

林永昌在臺北羅斯福路有一個工作室,空間不大,可容納十幾個人,在採訪的那個星期五晚上,這裏剛舉行了一場分享會,紅白酒、點心,一群熱愛藝術的朋友相聚、閒聊發問,林永昌分享的是今年參加威尼斯雙年展期間,他在威尼斯停留兩周街拍的照片。記者原以為,這個分享會最多晚上11點可以結束,於是,我們約好分享會結束後進行訪談,萬萬沒想到,這個訪談會是在淩晨一點半開始,不知是酒精的作用,抑或聊的是他熱愛的攝影,直到淩晨四點多,我們的對話才進入尾聲。

最後,記者請他推薦幾本書,他開出的書單裏有這五本書:《歸零》、《植田正治小傳記》、《攝影大師對話錄》、《另一種影像敘事》、《這就是當代》。



 

>>2017年,威尼斯,旅人的自拍照。


把周圍的遊客清空是不真實的

《臺海》:這次去威尼斯,拍到了什麼有趣的畫面呢?

林永昌:每天要坐船,船上有一個照後鏡,我對著照後鏡拍了很多照片,等於搞自拍,我不是真的要自拍。照後鏡裏所有觀光客都帶著墨鏡,我旁邊還是兩個長得很不錯的外國女生,她們也酷酷的,我一直在抓一種有點戲劇感的畫面,我拍了20張照片,從中選了一張照片,前景是很模糊的海,焦點則是照後鏡裏的這些人。

旅行照片常常是人站得一板一眼的,希望後面遊客最好都消失,然後數“三二一”拍下來,這樣的照片其實很不真實,你原本可以讓它更融入一點。我拍旅行足跡,後面有多少人、他們的走動是都被定格的,他們讓我更清楚知道我是在一個什麼樣的空間與哪些人,一起拍了一張到此一遊的照片。

我做分享不是為了告訴各位如何拍出好看的照片,大部分時間是在講一個心情,講作為旅人,如何打破自己跟當下這個環境的對應關係,我會採用各種方式,比如鏡子的反射、地上的影子,或是旁邊有一個很有趣的人,跟我自己一起拍進去。

《臺海》:現在獲得一張美照的門檻變得很低,競爭也很激烈,於是,有專業攝影師鼓勵年輕人把攝影當興趣就好,那您呢?

林永昌:現在這個年代,我可能會鼓勵你不要再投入這個工作。如果這個年代如同我當初進報社的那個年代,我會告訴你們,我很慶倖,我可以把攝影跟工作結合在一起,天底下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了。每天工作再怎麼累,因為我手上握的是我興趣的相機,所以忍耐度、韌性就變強了。我們那個年代對於影像能不能賺錢當飯吃,其實是很存疑的。臺灣“報禁”開放後,攝影記者需求量變大,我這個非科班出身的,因為對攝影的興趣,立志成為攝影記者,所以,我在念書期間和金門當兵期間閱讀了大量新聞攝影方面的書,我也拍照去投稿,累積了這樣的經驗,我才有機會進入這個領域。

《臺海》:臺灣攝影記者進報社考試的門檻就是準備一本作品,您當時準備了什麼作品?

林永昌:我當時在高雄念書,稿件大部分都投在高雄的報刊雜誌,我拍過《球場上的女哪吒》,講的是坐在輪椅上的殘障人士,她們推著輪椅在籃球場打球,那輪椅讓我想到三太子哪吒腳底下的風火輪,我就拍了一組照片,寫了一篇報導,然後發去投稿。類似這樣,我累積了一些投稿量,當時《美國新聞與世界報導》雜誌,一張照片的稿費是100元美金,等於我拿到了3000多塊台幣,在1986年,那算是蠻大的一筆錢,所以我第一份工作的敲門磚就是這些在學生時期投稿的作品。

 

        >>沉浸在山林裏的歡喜。(李光裕2007年銅雕塑作品《拇指與我》)


 

尊重此時此刻的感受

《臺海》:看您社交網站上的分享,同其他人一樣,很感慨您那麼會拍,還那麼會寫。

林永昌:攝影是最容易傳遞你內心的話,文字部分代表心情,有時候這個心情並不是拍照時的。照片拍回來,我的習慣是不急著去看,讓它沉澱一段時間,重新審視這張照片還值不值得分享出去,等它沉澱到某個時刻,等它可以裝載我的情感。今天某一件事讓我有感而發,我會想到曾經在哪邊拍到哪張照片,我直覺那張照片可以代表我當下的心情,於是找出這張照片,用現在的心情去提煉文字。

照片太過圓滿、太無懈可擊,這不是好的事情,我不喜歡那種看起來像仙境一樣的照片,不管是拍靜物,還是拍風景,尤其拍人時,照片應該接近“人”這個味道,即便畫面裏沒有人,也要有“人”的溫度在。再一個,時間是我拍照時在意的另一個重要因素,畫面的空間裏可能裝載了一個“時間”。很多時候你看到某張照片,感覺故事好像剛發生過,未來好像還有很多問號,它並沒有隨著快門的凍結就靜止了,我喜歡這種沒有單一答案的畫面。

《臺海》:您後來到佛光大學進修人文藝術學,也是因為攝影的緣故?

林永昌:我當時有兩個選擇,另一個學校是臺藝大,決定選佛光大學是因為攝影很西方,很多理論、美學基礎都是以西方為主,我希望能學到一點東方的美學,用東方的思維思考,看看能不能蹦出一個新東西出來。

我們學新聞攝影的都會講到布列松的“決定性瞬間”,我一直在探討這一瞬間到底是怎麼形成的。於是,我上了研究所,跟老師學禪。我們常講要活在當下,“當下”有一個對應關係,不管對的是人、事、物,都會讓你產生一種感觸,或一次共鳴,我們必須尊重當下的那個瞬間的感受。那個瞬間,並不是科學裏講的幾分之幾的秒,而是一種對立,是能不能產生按下快門的動機,它可能很快,快到你根本無法思考,這個看似簡單的動作,背後必須要有很多很多的養成。

支撐它的不只是對攝影的熱愛,還需要具備更多的人文與理論,它們在你腦海裏內化後,攪在一起變成一種判斷,按快門時你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沒有“也許”或“猶豫”,每次的“這就對了”都是正向的肯定與自信,請尊重此時此刻的感受,保留當下的領悟。

《臺海》:讀了研究所,對所從事攝影工作有幫助嗎? 給您帶來哪些變化?

林永昌:我大概在五年前去進修,這個進修對我的工作沒有太大幫助,但對我重新面對攝影、面對藝術有非常大的受益。以前我覺得,攝影記者是一個躲在觀景窗後面按快門的沉默者,作為一位現代攝影工作者,我期許自己能拍、能寫、又能講,所以我必須彌補不足的那一塊,我希望我的攝影多一點學術理論。

這門課比較偏向東方的藝術,會談到東方的禪,我個人也許比較喜歡東方的哲學與意境,所以,我的作品就會往這個方向去走。念了研究所後,我這幾年更喜歡拍街拍,我喜歡在旅行裏碰觸一些不期而遇的題材,讓我眼睛為之一亮;我更篤行,即便是一張配圖,也要有很強烈的個人意識在裏頭。

 

    >>1985年,澎湖嵵里,牵罟体验渔人生活。


  >>2017年冬季,澎湖外垵,黃昏的海岸。 

  >>2000年,澎湖,我請媽媽換上年輕時外出工作的打扮,從孩時記憶中顯影這張澎湖女人肖像。

 


澎湖是心中最美的風景

《臺海》:您似乎沒有拍什麼專題。

林永昌:說來慚愧,沒有,我要拍的家鄉也很遙遠,始終沒有做成專題。我曾經向一位拍了很多專題的前輩請教,他在60歲時開始整理自己的攝影作品。前輩跟我說:你一直拿相機,從不間斷,等到你到我這個年紀,開始回頭整理那些照片,你就發現你拍了專題。他要跟我講的是,當你產量到一個程度的時候,你重新再審視你的照片,你會發現它是有脈絡的。

《臺海》:您拍了很多澎湖的照片,澎湖是您的最愛吧?

林永昌:澎湖當然是我的最愛,那是我的家鄉,也是我拍照的起源。初中畢業離開家,到外地念書(澎湖跟臺灣隔著一片大海,得坐飛機),到了學期末才能夠回家,我曾經想用文筆去抒發鄉愁,但攝影的表達來得更快一點,因此,學生時期,我的相機就對準我的家鄉。

我思念家鄉,始終有一個無法釋懷的情感,只要有機會都會拍澎湖。長年累月在外地工作,回澎湖的時間很短,你看到的影像跟我想要去表達的是差很多的,未來,我終究還是會把相機對準自己的家鄉,因為我跟它有一個很強的連結,它有很多畫面在我的腦海裏。

《臺海》:一般性感的地方都在鄉下,澎湖的特色文化是什麼?

林永昌:澎湖走到哪都有海,都有廟有半年刮很強烈的東北季風,澎湖的秋冬只有一種顏色,生存環境比較惡劣, 你會看到很多島民,像我的媽媽,她們以前外出工作會包成蒙面女郎,武裝到只剩下兩只眼睛,我曾經試著去拍我的媽媽,請她包成我小時候印象中的樣子。

如果我現在離開媒體,最想做的事情是回到澎湖,我不會用很純粹的新聞攝影或者紀實攝影的手法,我可能會用肖像的方式,即擺拍的方式,挖選不同職業不同面貌的代表性人物,他可能是漁夫、流氓、民代或者老漁民,他們每個人身上都有具備一個臉部的張力,通過拍那張久經歷練後的臉,從而凸顯什麼叫澎湖人。

宮廟的小法(編者注:“小法”通常為在宮廟中學法的孩童,但畢竟是孩童法師,於是給了這一較為謙卑的稱呼。)也是澎湖特有的文化,我的同學讀小學時被甄選進去學小法,之後要到廟裏訓練,訓練過程有時候很神秘,他們要學符咒,要跳七星步,這個內容我也很想去記錄,它有著很濃郁的人文。

《臺海》:您講了很多記憶中的澎湖,現在的澎湖應該變化很大吧?

林永昌:其實蠻大的,我記憶中的澎湖有四樣東西很重要:蒙面女郎、軍人、廟宇、海。老實講,回到澎湖,我反而有一種近鄉情怯,看不清楚自己到底要拍澎湖的什麼,感覺每樣都可以拍,所到之處都是題材,甚至連澎湖的石頭也可以拍一組,感覺只要把鏡頭對準我的家鄉就對了。

 


    >>2001年,納莉颱風嚴重侵襲臺灣,造成臺北多處捷運站地下樓層淹水瞬間成為水庫,平時作為市民運動休閒的河濱公園,經過洪水患難後,原本的籃球場被蓋上一層厚厚的污泥,乍看如一幅水墨畫。


跟電影與文學學視覺思考

《臺海》:您喜歡看展,您有些東西也不錯,您為什麼不開展?

林永昌:我很喜歡看展覽,也曾經看了展之後,很沮喪,反而心情很不好。展覽指是你去分享一件事情,讓觀者有所反省或學習,可是我常常看展看了很失望,了無新意,內容又重複。現在攝影的門檻這麼低,大家取得這樣的管道也很容易,今天弄了幾張照片,就出一個攝影集,開個展。我個人覺得,分享的內容自己要先把關,要達到一種水準,如果你太自我感覺良好就分享出去,其實對來看展的人而言是一種傷害,有時候就是浪費時間。我是這樣鞭策自己的。

我總覺得自己沒有條件開展,首先是,我沒有做過比較確切的專題性,當然很多照片重新整理後,一定會有一個系統,可是就我現在的媒體工作,沒有辦法很全心全意地去做整理,也許跟我的前輩一樣,要等到60歲。我喜歡拍公路,每條公路都很有故事,也許將來,我會以這個為主題,出一本書,或是開一個展。

《臺海》:您是夜貓子,平時晚上一般是看書嗎?

林永昌:大部分看書或者看別人的作品,禮拜五晚上,我會看影片。很多電影可以讓我吸收到影像的表達,我常常會去想像:假如自己是一個平面或變成導演時,該用什麼方式去呈現。我看電影不是在看劇情,而是看一種表現方式。

我會看一些比較攝影理論的書,最近買了一本《另一種影像敘事》,講的是觀看的方式。以前下班後會去誠品,在那邊呆兩三個小時,涉獵的大多是跟設計、藝術有關,有時是在看這些出版品的編輯、版面,不然就是去看排行榜中的翻譯小說,裏面文學性的語言可以讓自己多一點影像的畫面。我也喜歡看一些世界史、藝術論,比較硬邦邦,我希望我的攝影有更好、更寬廣的學問支撐。

 

>>2011年,穿梭在希臘聖托裏尼島上的大街小巷,階梯就是最好的嚮導,隨意的轉角處都可能驚遇不一樣的愛琴海。


 

   >>2016年,加拿大,兩條相隨的平行線是旅人的軌跡,交集在起點和終點。



林永昌

1965年生

臺灣資深攝影工作者

臺灣吳舜文新聞攝影獎、曾虛白新聞攝影獎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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