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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中钢创始人之一陈树勋之子追忆父亲:游子半生漂泊,终叶落归根

来源: 2019-04-08 10:50

我的父亲陈树勋于1922年出生于福建省福州市的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爷爷陈光桦是当时福州名医,曾经担任福州市多家医院院长、福州市医师公会理事长,以及厦门市卫生局长;我的奶奶陈蔚波出身闽侯螺州望族,世代簪缨,是当时福建省藏书第一家庭。父亲生长在这样一个书香门第,从小耳濡目染,聪慧有加,他以优异的成绩于1941年从福州高级中学毕业,考取了厦门大学机电系。4年后,毕业不久的他赴台发展,进入台湾电力公司,和一众厦大同门师兄弟共谋前程。


当时的他没想到,这一去,再回来已是近半个世纪之后的事了。

陈树勋(左)与儿子陈立诚在台北花卉博览会上合影。


人物名片

陈树勋

1922年生,1945年毕业于厦门大学机电系,同年赴台加入台湾电力公司,后参与筹建台湾“中国钢铁公司”。2012年逝世,享年91岁。


赴台找工作,家却回不去了

我曾经问过父亲,为何当时选择的是厦门大学?他告诉我,战乱年代,北方高校基本沦陷,而在拥有高校资源的东南4省中,厦大是最好的学校。虽然为了避免炮火袭击,厦大内迁长汀办学,但将大部分图书和教学实验设备完整带到了长汀,尽最大程度保障了教学质量。在长汀的4年,条件虽然很艰苦,但父亲和同学们还是顺利完成了学业。因为战火中的这段同窗情谊,父亲和他的同学们分外团结,对母校的感情也十分深厚。


1945年,父亲从厦大毕业。当时成都有个空军基地,父亲本打算去那里做一名机械师。刚巧这时家族中的一位厦门籍的妹夫,趁着台湾光复之际,想到台湾寻找发展机会,便邀父亲一同前往。


父亲到了台湾后,拜会了一位爷爷的朋友。这位长辈来台后在台湾电力公司工作,当他知道父亲毕业于厦大机电系后,极力邀请父亲加入台电。就这样,父亲改变了主意,留在台湾工作。他并没有想到,时局会在短短几年内风云突变。那时父母还是男女朋友关系,两人隔着一道台湾海峡用书信联络。我的母亲赶在1949年以前来到台湾,顺利与我父亲团聚。虽然回不去故乡了,但是父母能够在台湾结合,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既来之,则安之。进入台电后,父亲在当时台电机电处长、后来台当局行政机构负责人孙云璿先生的领导下,与台电同仁通力合作,抢修战时遭到破坏的电力设施,免除了台湾沦为“黑暗之岛”的危机。据父亲回忆,在台湾光复之初,岛内仍以水力发电为主,他先后参与了新店溪小粗坑、乌来、新龟山三座水力电厂的整建,确保了台北地区的电力供应。


1953年,台电首次遴选工程师赴英国深造,我父亲以机械工程师考试全司第一名的身份获得深造机会。在英国的两年半时间里,父亲充分利用来之不易的机会,在电厂实习之余,还在曼彻斯特大学修习了工业管理课程,为日后管理大型企业奠定了深厚的理论基础。当他学成归来时,正值台电筹建第一座大型火力电厂,父亲便被公司派驻到南部负责火力电厂的装机工程。该工程竣工后,父亲调任工程队副队长,后升任修理厂副厂长。在那个百废待兴的年代,机器设备都不完善,三天一小修,五天一大修是常有的事。不修工厂无法运转,百姓无法用电,因此修理厂其实是电厂非常重要的核心部门。父亲说过,在修理厂的这段工作经历,是对他深造成果的一次检验,也是他专业水平和管理水平快速提高的一段时期。


在父亲担任副厂长期间,台当局财经官员、后来的经济部门负责人赵耀东先生要在越南西贡筹建纺织厂,他看中了我父亲的技术和管理能力,就向当时已经升任台电总经理的孙云璿先生借将。于是,父亲便被派驻到越南工作2年,协助赵耀东先生办厂。


父亲在服务台电期间,白天兢兢业业上班,还利用夜晚和假日的工作之余,完成了三本著作,分别是《企业管理方法论》、《创造力发展方法论》及《机电修护工程学》,将其所学和经验贡献社会,这三本书均一版再版,深受各界好评。父亲也因为在专业及管理上的成就获颁英国皇家工程师头衔。

时任台当局行政机构负责人蒋经国亲临中钢了解建设进度。图中左一为陈树勋。


投身“十大建设”

台湾自1965年经济起飞后,工业建设加速成长,国际贸易业务也有所开展。但是公共设置及重要原料已无法适应需求,经济发展逐渐遭到限制。尤其是1973年10月,全球发生第一次石油危机,导致油价上涨、物资短缺,各地通货膨胀屡见不鲜。在此背景下,时任行政机构负责人蒋经国开始在全台推行10项基础建设计划,简称“十大建设”。这其中的大炼钢厂计划由赵耀东先生主持,于是他便延揽我父亲出任工程处处长,兼任人力发展委员会主委,从无到有,一手组建中钢工程团队,并发挥管理才能制定新厂的各项规章制度。当时中钢除了选择国际上最新的硬件设备外,特别重视厂规生产制度建设,比如编订操作规划达508种,包括报表制度、标准成本制度、电脑一贯性资讯系统,以及工业工程各种作业制度等。


中钢1971年成立筹备处,到1977年第一阶段工程完工,开始进入生产阶段。它的成立,减少了台湾对欧美钢铁产品进口的依赖,加强了钢铁制造的品质。在此之前,台湾钢铁业以小规模旧式电炉炼钢及轧制钢铁为主,非常落后弱小。中钢成立后生产的钢板、线材、条钢、热轧及冷轧钢片,大部分供应台湾市场,剩下的主要销往日本,品质及成本上均可与日本钢铁业媲美。而我们都知道日本人在制造业上是多么精益求精,为了能够与之匹敌,我父亲和一众同仁在把握生产品控上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终于一改十多年来台湾只是日本钢铁次级品市场的局面。并且,由于中钢的成功,带动了台湾钢铁业整体的蓬勃发展。


在服务中钢期间,父亲先后担任生产副总经理、业务副总经理及执行副总经理等职务。他与另一位厦大校友陈俊德先生,同为赵耀东先生的左膀右臂。除了他俩之外,另一位厦大校友王学诗也曾参与中钢建厂及运行。父亲曾写过《厦大校友与台湾钢铁工业》一文,里面记录了还有厦大1941级校友刘永锴、陈安祺,以及1948级校友黄海三位也有参与到台湾钢铁工业中。他们虽然没有服务中钢,但也都创业闯出一番天地,事业颇为顺遂。


到了上世纪90年代,我父亲受命到台湾经济机构履职,退休后又转任中钢结构公司董事长,在其任内公司业务快速成长,并完成上市任务。半个多世纪以来,台湾从光复后的百废待兴到跻身“亚洲四小龙”之列,父亲既是见证者,更是参与者。

担任台电修理厂副厂长期间,陈树勋身负重任,带领同事为台湾电力系统保驾护航。图为早期在冰雪等恶劣环境下施工的台电维修工们。


选址马尾,支持家乡建设

在我小时候,父亲常常给我讲老家福州的故事,他和母亲在家里对话都是用福州话。我虽然福州话说得不太流利,但听懂完全没问题。从父亲讲述的故事中,幼年的我隐约可以感觉出他的思乡之情。我没有问过他是否后悔来台湾,但我想赴台对他来说算是有得也有失吧。虽然失去了故乡和亲友,但在台湾获得了发展机会。个人的命运,在时代潮流面前仿佛沧海一粟。时代可以摧毁个人,也可以造就个人。幸运的是,我父亲属于后者。


父亲自中钢结构公司退休后,适逢两岸开放,台湾东和钢铁公司联合数家日本商社及钢铁公司寻求在大陆投资设厂的机会,他们看中我父亲建设中钢的管理才能,邀请他出山任工厂负责人。父亲与几家公司的专家赴大陆各处考察,原本大家属意在拥有深厚重工业基础的东北设厂,但父亲却看中了福州马尾。从钢铁厂发展的长远眼光来看,他认为沿海地区的潜力无限,无论供应链配套、港口物流、城市发展日后都将反超东北;从个人的私心来说,他希望在家乡设厂,能够为当地带来税收和就业机会,为家乡的经济发展助力。经过多番激烈的研讨,最终,大家认可了父亲的提议,于1995年在马尾成立了福建中日达金属有限公司,由父亲出任董事长。


虽然父亲40年都无法回家,但我们通过在香港的姑姑,与福州老家一直都保持着联系。1987年,台湾开放居民返乡探亲,我父亲因为公职在身,无法第一时间申请返乡,反倒是我先他一步来到大陆,回到家乡福州。那时爷爷奶奶都已经去世,但家里还有不少亲戚。自父亲到中日达公司工作后,他有了充分的时间和理由回家乡走走看看。虽然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表现出太过强烈的情感,但他对家乡的眷念之情,一直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潜移默化影响着我。对于福州这个自己长大成人后才踏足的老家,我在不知不觉中也越发喜欢上了。


在父亲对大陆的讲述中,他最惦记的一个是家乡福州,另一个就是母校厦大。直到今天,厦大老校友仍保持着每两个月聚餐一次的惯例。父亲去世后,我仍陪同母亲出席。厦大之于我父亲那一辈人不仅是母校,更是维系彼此的情感纽带。1989年,父亲第一次回到厦大。后来,只要身体条件允许,一有机会他都会和厦大台湾校友一起回来走走,看看母校的发展情况。遗憾的是,直到他逝世以前,我都没有陪同他回过母校。今年,我打算找个机会来厦大参观游览,看看父亲一直引以为傲的母校究竟是什么模样。


记得我小时候,就知道台电有很多叔叔伯伯也是厦大校友,后来父亲到了中钢,陈俊德伯伯也是厦大毕业的。厦大校友在早期台湾的多个建设领域立下了汗马功劳,绝大多数都出自老校长萨本栋先生门下。他们对萨校长尊敬有加,常将自己的事业成功归功于其的传道授业,受萨校长的影响,父亲也一生致力于帮助年轻人成长。他曾兼任台北工专机械科的教授,每周六下午都去学校教授热力学,他的学生中很多后来都成为各行各业的英才,所以他在台湾也可以称得上是桃李满天下了。


我的父亲陈树勋,于91岁高龄仙逝。遵照他的遗嘱,我们将他的骨灰葬在福州祖坟。漂泊半生的游子,这次真的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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