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郑雯馨
1931年,居住在同安镏江顶后村的侨眷收到了在海外谋生的亲人的侨批,批封正面左侧写着的“叻”字,透露了这位华侨所在地为新加坡。“石叻”“叻地”及“叻埠”这些指代新加坡的称谓,都是受各地华侨方言影响所衍生的词汇,这些词频繁出现在许多闽南侨批中,揭示了闽南与新加坡的联系之密切,同时往来于两地的侨批书信里,亦珍藏着许多新加坡华侨与侨批局的往事。
19世纪至20世纪,来自福建、广东两地的大批华侨下南洋谋生。当他们来到异国他乡,往往会按地域形成不同的聚居地,诸如新加坡最出名的牛车水唐人街,便是福建人、广东人、海南人和客家人的聚居地。还有三条平行横街以海南命名,分别是海南一街、海南二街和海南三街,其中海南二街是有名的侨批一条街,百年前有多家汇庄,即侨批局在此营业,华侨在新加坡辛苦打拼挣到的钱,便是通过这些汇庄寄回家乡。

闽帮侨批局史
凭借贸易港口的优势,新加坡一直是东南亚邮政与贸易的中心,更是本区域最重要的侨批中转站。在侨批局出现之前,1847年新加坡就有1000多位水客,他们往返中国和新加坡,替那些在狮城打拼的华侨把家书、银钱和物品带回侨乡。到1887年,新加坡陆续出现了49家民营侨批局,根据服务对象的原籍地大致分为福州帮、潮州帮、琼州帮、广东帮及客家帮,其中福州帮根据方言又划分出不同的帮系,而来自厦门、金门、南安、永春、海澄等以闽南方言为主的县市的华侨所经营的侨批局就属于闽南帮。这些民营侨批局在新加坡设立总局,同时在福建南部各主要城市设立分局。据相关统计,截至1936年,福建各地民信局共有126家,其中厦门数量最多,共有84家。
在这种跨国经营网络中,新加坡总局与福建各地分局建立联号或代理的关系,厦门的侨批局正是凭借厦门的港口优势,主要负责代理闽南地区各县及福建其他地区各县的业务。在一封1931年11月由马来西亚太平寄往中国晋江东石(泉晋拾都)东埕乡的侨批背面,赫然盖有红色的“太平/大通局/振成代理”章以及紫红色的“石叻/大通局/5.NOV.1931/专理/漳泉金厦汇兑银信”章,表明这封侨批从马来西亚的太平寄出后,首先抵达新加坡的大通信局,之后寄送到厦门的一家名为“振成”的代理信局,经由厦门中转到最终的收件地。
在侨居地到侨乡这段漫长的邮路上,新加坡和厦门的侨批局就如同两座灯塔,为那一封封饱含爱国思乡之情的侨批保驾护航。然而随着侨批时代的落幕,新加坡的汇庄、厦门的侨批局旧址几乎都在城市建设的过程中消失了。当人们走在车水马龙的海南二街上,偶然瞥见一栋骑楼上方“三盛信局”的店牌,大多不解其意,或是将其视作一种历史的印记,往昔忙碌的汇庄早已变成一家洋溢着悠闲气氛的咖啡厅。


联通新闽的信局
尽管新加坡的汇庄已难觅踪迹,但它依然留在一些人的记忆中。新加坡资深作家王振春一家曾在海南一街住了30多年,他写过一篇《海南人四条街的集体回忆》,文中提到:“父亲在这条街做汇兑和客栈生意,一家人就住在店里。汇庄的隔壁是圣功学校,也是我的学校。”在他记忆中,当时新加坡的许多老街上总能看到汇庄的招牌,海南一街上有顺成隆、人信庄、锦和、林和记和会源丰,海南三街上有恒成、光亚和万合丰三家,还有一些散落在米芝律、桥北路、连城街等。譬如厦门收藏家陈亚元收藏了一封从新加坡寄往厦门同安马巷曾厝社的侨批,批封背面就盖有“新嘉坡福建街/林金泰汇兑信局”的印戳,从街名可知此处应是福建籍华侨聚居的地方,而林金泰汇兑信局应该也是主要服务闽侨的闽帮侨批局。
当然汇庄数量最多的还是海南二街,三盛、南兴昌、福兴公司、南同利、四宝文、泰南隆、协和、鸿安、普天、富裕、南方、丰盛合记这12家汇兑信局林立于街道两旁的骑楼。在王振春生活的那个年代,这条街总是热闹异常,尤其是临近春节、中秋等中国传统节日的时候,众多华侨蜂拥而入,在各家汇庄、信局里郑重地寄出侨批,通常寄一次侨批就要花费一二十块坡币。对海外的华侨而言,他们既期待这份寄托着思念和银钱的书信能够顺利送到侨乡亲人的手中,让亲人过一个好年,也盼望能早日收到亲人的回信,获悉家乡的近况。如今这条街已经变成美食街,原本写在骑楼墙上的店招、广告语几乎被粉刷一新,林立于街道上的也不再是汇庄,而是一家家飘着食物香气的美食店,吸引了不少市民和游客。
从小在汇庄长大的王建春,总是好奇地望着这些进出汇庄的身影,有些感人的瞬间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中。他对厦门卫视《南洋家书》摄制组说起一个故事,“有一个老水客,他大概70多岁,姓梁的,快要回唐山的时候他很兴奋,几天前就很兴奋,那一天刚好要下船,老人家忽然中风了,倒在地上,我父亲马上送他到医院去,他已经出冷汗了,还可以讲话,他讲起他的家人,他一心只念着他的家人,想回去啊,他永远回不了。”无论是否事业有成,许多华侨最终的心愿都是落叶归根,然而有些人能够荣归故里,有些人则贫困交加,连一张回乡的船票都成了奢望,只能在侨批里向亲人吐露心中的苦楚,还有像这位水客这般令人唏嘘的结局,汇庄和信局背负着两地亲人的联系,同时也见证了海外华侨群体太多的悲欢离合。

林璒利的侨批家情
对新加坡厦门公会永久荣誉会长林璒利来说,那些家传的侨批不仅记录了她母亲坚强不屈的经历,也深深影响了她的一生。1943年,16岁的新加坡华侨少女刘玛妮与年轻的侨商林荣宗喜结良缘。1946年,丈夫带她和一岁大的女儿乘船回泉州探亲,不承想婆婆以媳妇都要留家的习俗,阻止她回新加坡,丈夫不敢违逆母亲,只能孤身一人返回南洋。刘玛妮也被改名为刘琼美,她在婆家饱受虐待和冷嘲热讽,唯一的慰藉就是丈夫和娘家亲人从南洋寄来的侨批。1948年,林荣宗回乡,这一次他决定将妻儿一同带回新加坡,岂料因为他带回的贵重物品引来了无妄之灾。一天深夜,土匪上门抢劫,一枪打死了林荣宗,此时已怀有身孕的刘琼美悲痛不已,生下女儿林璒利之后,她选择投身革命。
在林璒利的记忆中,家里总能收到新加坡的三叔寄回的侨批,信中会特别提到“其中XX钱是专门给养小璒利的”,因此她一直很感激三叔对自己的照顾:“家乡的叔叔婶婶轮流照顾我,后来三叔还帮我申请过番去新加坡。”去了新加坡就要和母亲长期分开,林璒利心中十分不舍,但母亲却很赞同,也许是因为自己的一生坎坷,她更加希望女儿能受到更好的教育,有一个好的前程。
林璒利到新加坡后,一直通过书信与远在泉州的母亲刘琼美保持联系,时常还省下自己的零花钱寄给母亲。母女往来的通信有200多封,字字句句都体现了母亲对她的谆谆教诲,以及她对母亲的思念与敬佩。她曾在信中说:“我自懂事到现在,在心中产生了对你无穷的敬爱,我好想亲近你,倒在你的怀中撒娇。”还对母亲倾诉自己担忧得不到毕业证书的心情,母亲则写信安慰她说:“取得文凭,是证明学历,作为继续升学或就业的重要条件,但你应该把它作为一种手段,而不要当为目的。求学的目的,应该是为取得正确有用的知识……除了课本学习,还要多接触社会劳动群众,了解人们是怎样生活。”
母亲的鼓励与为人处世的智慧深深影响了林璒利,她以一名在家买卖飞机票的家庭主妇起步,带着“寻根团”游中国,开始了她和旅游业相关的工作。1985年,林璒利邀请3名股东以10万元新币接手一家以买卖机票为主要业务的旅游公司,并改名“金航”。如今金航已发展为国际集团公司,位列新加坡中小企业500强,林璒利也因为对中新双向交流的贡献,荣获了有着新加坡旅游业“奥斯卡”之称的“杰出旅游业企业家奖”。从家庭妇女到中新文化交流的使者,她以坚持、坚定、不屈的精神在社会上发挥着广泛而深厚的影响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