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郑雯馨
在菲律宾的华人群体中，约有80%的人祖籍地为福建，其中绝大多数又来自晋江。尤其是19世纪之后，敢于冒险的闽南人掀起了下南洋的高潮，有些华侨荣归故里，有些则留在菲律宾，开创了自己的一番事业。其中不少华侨在菲律宾创办侨批信局，专营寄往晋江的侨批业务，通过往来菲律宾与闽南的侨批，牵起了两地延续百年的交流。
20世纪初，随着到港汽鸣笛声响起，一艘从菲律宾启程的“泰山号”轮船稳稳停靠在厦门港口，一个个装满了侨批的信袋被船工带下船，交由等候在码头的专人运送至批局分发。在厦门各家批局，众多办事人员正在迅速分拣出厦鼓地区和周边地区的侨批，随后一面向银行领出现金，一面分拣要发往闽南各地侨批，这一忙碌的场景几乎每日都在上演，尤其逢年过节更甚。在从菲律宾到晋江的邮路上，分设于厦门的分局就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从批局到银行
在永远人头攒动的八市沿线，一些狭窄得仅能容纳单向道的小巷子，往往藏着厦门过去的历史，其中有一条名为“打铁街”，顾名思义其曾是厦门打铁店铺的集中地，因其通达旧时厦门港口海岸，往来的船舶停泊后，需要新造或修理船锚、船钉、铁链等铁器，都会来到此处。如今这里已不见铁铺的踪迹，而是作为八市的延伸，出现了众多摆摊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原先位于打铁街124号的建南（汇兑）信局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难以想象，曾经有多少来自菲律宾的侨批在此流转，最终抵达闽南各侨乡。
创办建南（汇兑）信局的华侨吴道盛祖籍晋江，1912年远赴菲律宾谋生，起初他在马尼拉找到的工作，就是在同乡开办的鸿发信局任学徒，积累了有关侨批汇兑业务的经验后，1928年吴道盛与另一位祖籍晋江的华侨王光才在马尼拉的王彬街创办了建南信局，同时在厦门设立荣和信局和建南（汇兑）信局，建南信局以经营菲律宾地区的侨批为主。据泉州市民营侨汇机构经办侨汇统计，1938年，建南信局25万元国币，全由菲律宾汇入，当年整个晋江由外洋汇入的总额为405万元，建南信局约占6%。1938年因厦门被日军攻占，大多数侨批信局迁往鼓浪屿及厦门周边地区，建南信局则是迁往泉州，此时建南信局开始兼营菲律宾、美国、上海三角汇兑业务，为侨批同业调拨侨汇头寸。抗战胜利后，曾经一度因战争中断的侨批业务恢复，侨批业迎来了发展的高峰期，建南信局凭借多年积累的信誉，其业务更是远超战前。
随着侨批时代的谢幕，海内外大多数的侨批信局陆续停业乃至消失，但依然有部分侨批信局曾实现转型，甚至延续至今。吴道盛从1948年便开始筹备事业转型，他在马尼拉筹建了建南银行，并先后在菲律宾各地开设了27家分行，1983年还在厦门设立分支机构。直至2006年，菲律宾建南银行在菲律宾商业银行中资产名列第二，拥有700家分支机构。从侨批信局到银行，建南信局的蜕变是侨批业发展的一个缩影，展现了以吴道盛为代表的闽商独到的国际化视野，推动福建乃至东南亚金融行业的多元化与国际化，吴道盛自己也成为菲律宾金融界举足轻重的人物。
延续侨批新传
对祖籍同安莲花镇的菲律宾“漳厦龙同海总会”永远名誉主席叶金强来说，他对侨批最初的印象与父亲有关。他告诉厦门卫视《家书抵万金》摄制组，他的父亲早年到菲律宾经商，总是按时寄侨批回家。“寄回来的有钱和信，那个纸张是一寸宽，两寸长，你写简单的几个字，收到了什么，问候这些，每个月都有，不会中断。”因为父亲的侨批，叶金强的童年生活相较于同龄人更为优渥，尤其父亲每次在信中特别提到，有10块钱是给儿子的零花钱，“那时一大堆小朋友都跟在我后头，我用零花钱买点糖果跟他们一起吃。”叶金强笑着回忆道。
长大后的叶金强也前往菲律宾从商，成为父亲的得力帮手，同时他也接过父亲的重担，继续给家乡亲眷寄侨批。然而起初他的收入不算高，既要考虑家乡亲人的需求，又要保障自己的生活费，最后往往捉襟见肘：“我当时只能够寄30块钱回去，而且要月底才能寄，剩下给自己用的生活费只有20块比索。可我还是要寄侨批回去，不然家里的生活要怎么维持呢？”那时候他才发现，不仅自己幸福的童年是父亲省吃俭用换来的，许许多多在海外谋生的华侨也是尽力多攒下钱寄回乡，看似薄薄的一封侨批，道不尽他们在异乡打拼的艰苦，以及对故乡和亲人的深厚情谊。
正因如此，即便在侨批寄送遭遇阻拦的时期，包括叶金强在内的诸多海外华侨依然绞尽脑汁地寻找各种方式寄侨批，他回忆道：“当时菲律宾还没跟中国建交，我们寄钱都要偷偷寄，绝对不能写金额。然后要跟老家的人对暗号，好像福代表一，建代表二，春代表十，夏是百，秋是千，冬是万。”为此叶金强还特别举例，假如信上写：“某某人，福春给你一封信有收到了吗？”翻译过来就是，给你的十块钱有没有收到。这些有趣的暗号，展现了彼时华侨的智慧。
叶金强靠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和勤劳肯干，终于在菲律宾做出一番事业。不仅拥有菲律宾金富贸易公司、菲律宾恒顺贸易公司等多家公司，还担任GONZALO CALLANO公司董事长、菲律宾漳厦龙同海总会永远名誉会长、厦门市海外交流协会常务理事等职。虽然定居菲律宾，但叶金强始终心系家乡，几乎每年他都组团回同安莲花镇，对家乡日新月异的变化由衷地感叹，同时也积极寻找商机，看是否有合适的契机投资兴业，为家乡发展做贡献。
助力侨乡建设
行走在厦门的大街小巷，时不时会发现不少冠以“华侨”或“华”之名的建筑物、街道或机构，譬如中山路与鹭江道交会处的华侨银行，中山公园后的华新路曾名为华侨新村，还有新华路口的华侨大厦，这些名字代表了华侨、归侨对厦门发展及建设所做的贡献。位于同安路1号，毗邻厦门实验小学的华菲大厦同样与华侨有关，其投资人之一是菲律宾华侨林玉燕、唐文良伉俪。虽然这座建于1995年的大厦的外观已经染上岁月的痕迹，但“华菲大厦”四个金色大字依然在阳光下闪耀着光芒。
敦亲睦族、情系桑梓是侨批所流露的最明显的情感，也是众多海外华侨拼搏的动力，纵然当年的侨批已发黄甚至残损，他们对家族乃至侨乡所做的一切至今依然有迹可循。对同样出生于华侨家庭的林玉燕来说，敬奉桑梓也是一封封侨批带给她的影响。“我爸爸从前在香港打工，每个月都会寄钱去给我的祖父祖母，祖母祖父分给我妈妈、我的二婶、三婶是一样的。我就问妈妈，钱是我爸爸寄的，我们四个兄弟姐妹，我们人多啊，祖母这样分起来不公平。妈妈说不可以说，不可以问。”
闽南侨批作为侨乡家庭观念的产物，其根基正是联结华侨华人家庭成员的血脉亲情，幼时的林玉燕虽然还懵懵懂懂，但父亲敦亲睦族的品德深深影响了她。长大后，她嫁给了菲律宾华侨唐文良，夫妇二人共赴菲律宾打拼，他们先后创立了虎豹地产发展有限公司、燕房企业发展有限公司。第一次陪同丈夫返乡探亲的经历，林玉燕至今依然印象深刻：“我记得当时穿了一双意大利的鞋子，结果到我丈夫的老家唐厝村时，发现村里还是很穷，连路都还是泥土路，我走了一路把鞋子都弄坏了。”当时林玉燕就暗下决心要助力家乡建设，他们夫妇捐资修建了唐厝小学育英楼、良燕教学楼、幼儿园大楼和1000多平方米的文玉楼大礼堂、村灯光球场。身为经商者，他们还将目光投向厦门，感觉到在厦门投资房地产的可能性，他们选择与另一位合伙人合资投建了24层的华菲大厦，当年林玉燕夫妇二人还专程从菲律宾赶来，参加大厦的封顶仪式，这是他们在厦门的首次投资，也是林玉燕在厦门留下的最深的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