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舒萍
来到漳州东山岛,总绕不开两个刻骨铭心的名字——“寡妇村”与“东山戍守台湾将士墓群”。它们如同东山这片土地上无法抹去的伤痕,静静诉说着历史的沧桑与家国的悲凉。
东山迁台记忆,见证两岸血脉情缘。图为东山专题档案文献展展厅一角。
历史上,东山曾有过六次大规模迁台的记载。郑成功收复台湾、施琅统一台湾时,东山无数儿郎随军出征,赴台戍边。而在明清两百多年间实行的班兵制下,至少有一万六千余名东山官兵先后驻守澎湖。清末东山乡贤马兆麟不禁悲怆赋诗道:“重洋百里戍台湾,艋舺澎湖递换班;二百年来人事变,征夫休唱念铜山!”这是对戍台班兵的生动写照。那些终生无嗣、客死异乡的班兵,魂归东山,长眠于这方热土,也由此留下东山戍台将士墓群这座历史丰碑。
然而,东山记忆中最为惨烈、最为揪心的迁台故事,发生在1950年5月10日至11日。国民党溃退台湾前夕,在东山岛疯狂抓丁,强掳近4000名东山子弟,成为东山迁台历史上规模最大、创伤最深的一次兵灾。“寡妇村”的悲名,从此镌刻进了东山人的集体记忆。自此,东山也成为大陆去台人员最多的县份之一。据不完全统计,现在在台东山籍台胞达30万人,已超过漳州东山祖籍地。
七十五年风雨沧桑,那些关乎骨肉离散、家国悲欢的故事,正随着亲历者的老去而濒临消逝。抢救这段记忆,刻不容缓。怀揣“用档案说话、让历史发声”的初心,历时三年,2025年5月12日,在东山县解放75周年纪念日这个特殊而庄严的日子里,《闽台家书故事集》正式首发。那一封封家书背后的悲欢离合,那一段段真实可触的历史,被重新激活,让那段刻骨铭心的岁月得以被更多人看见、触摸、感悟。
历时三年
走遍全县61个行政村
“三年来,我们编委会的同志走遍全县61个行政村,采访过上百位台属、台胞、台眷,受害者、亲历者、见证者,对一些重要的人和事采取进村入户采访、查阅当地户籍、田野调查、比对历史档案资料等方法深入剖析。进一步厘清1950年东山县解放前后抓壮丁的基本史实。”《闽台家书故事集》执行主编李鸿耀表示道。
《闽台家书故事集》的编写始于2022年12月。漳州市东山县档案局局长、档案馆馆长林镇才与李鸿耀提出:既然手头已征集到500多封两岸家书,能否从这些家书中挖掘故事、整理情节,汇编成书?这一提议赢得广泛认同。
东山县档案馆召集了10位本地作者组成编委会,其中包括作家、文史工作者和高校教师。写作之初,编委会面临的最大挑战是并非每封家书都蕴藏着故事,大量家书内容多为家长里短,写的是日常琐事:如家中父母是否安康、妻儿近况、台湾的生活变迁、故乡的变化等。面对这浩繁却可能零散的“记忆矿藏”,编委会果断启动抢救性筛选—— 从中精准识别那些隐含重大历史转折、个体命运跌宕和深沉家国情怀的信件线索。
三年间,编委会成员深入东山县61个行政村,开展田野调查和入户访谈,力求正本清源。他们澄清了许多人对抓壮丁的误解——误以为1950年这场兵灾只发生在铜钵村,事实上,波及整个东山岛,面广、量大,远超人们的想象。“当时,东山县有61个行政村、5条街道,总人口是8.6万人,仅1950年5月10日至11日,被强行抓壮丁达3974人,遍布在全县46个行政村和5个街道。也就是说,东山县只有 15个行政村,没有被抓壮丁。”李鸿耀介绍说,历史上,东山的抓壮丁大致分为三个阶段,各阶段情况差异显著。第一阶段是1945年至1949年,这期间国民党在东山抓了一些壮丁,但总体性质仍偏向服兵役形式。征兵多采取“抽丁”方式,给发少量军饷,尚谈不上野蛮。1945年至1949年间去台人员总数669人,大多数是知识分子、文职人员。
第二阶段是1950年5月10日至11日,东山解放前夕。这是最严重、最集中的抓壮丁时期。国民党在退守东山时,为扩充兵源实施强行抓丁,仅两天时间就掳走3974人。全县61个行政村和5条街道中,有46个村、5条街道遭遇抓丁。这次抓壮丁的野蛮和灾难性质,远超前后其他阶段。
第三个阶段是1953年7月15日至16日,在这场36小时的战斗中,国民党抓走壮丁131人,其中一部分是国民党要败退时顺手牵羊,一部分是因为自身成分问题自愿随军赴台。
14岁的少年壮丁
纠正年龄偏差
在之前的历史档案中,东山县解放前后被抓壮丁的记录年龄最大55岁,最小17岁。通过调查采访,编委会挖掘到在1950年那一场“兵灾”中,最小年龄只有14岁,名为李登坤,出生于1937年7月7日,现年89岁,仍然健在,定居在台南市。这名少年壮丁正是李鸿耀的亲叔叔。
“我父亲比叔叔大6岁,是抓壮丁的重点对象,为了逃避抓丁,我父亲与他的堂兄连夜逃到隔壁的云霄县,当时云霄县已经解放。我的叔叔则是躲在家中的一个神龛上,结果还是被抓了。”李鸿耀讲述时不禁唏嘘。
李登坤被抓后,从此音信全无,李家陷入长达数十年的苦盼。李鸿耀的祖母每到冬至,便在磨糯米浆时取一小部分晒干,用布包好留作来年的“酵母”,寓意亲人尚在外未归。每逢除夕,她总在团圆饭桌上多摆一副碗筷、一把汤匙,以寄托对远在天涯亲人的思念。祖母每每默默垂泪,有时更是失声痛哭。“小时候,我一直弄不明白这是啥意思?大年三十,一家人团聚,应该高高兴兴吃年夜饭才对呀!”李鸿耀直到长大才明白,这都是因被抓去台湾的叔叔而起,那副碗筷,留的是一线骨肉情,等的是归家的足音。
20世纪七八十年代,李鸿耀的祖父祖母相继辞世,“他们是带着遗憾离开这个世界的,我的祖母临终前还一直呼唤着我叔叔的名字,吩咐我的父亲有生之年,一定要想方设法找到我的叔叔。”
1992年秋,李登坤回乡与兄嫂一起“答谢天恩”。
直到1987年,两岸开放台湾老兵回大陆探亲后不久,李家终于等到了一封家书:李登坤还活着。1992年初秋,李登坤重返故乡,阔别42年后亲人终于重逢。“当我陪同我的父亲到汕头海关,迎接他们的时候,我的父亲与叔叔老泪纵横,相拥而泣,久久不敢放手,此情此景让我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作同胞手足之情。”李鸿耀回忆道。
李鸿耀的堂伯林浓富(中)从新加坡前往台湾探望李登坤一家。
李登坤回乡后,重点办了三件事:一是按照家乡的风俗习惯,杀猪宰羊,答谢天恩;二是在城垵村“李氏家庙”宴请所有族亲,感谢他们对家庭的照顾;三是上我们家的祖坟去祭拜父母双亲。那一天,李登坤在双亲坟前跪地失声痛哭,久久不起,口中哽咽着诉说自己的不孝与思念,临别时,他从父母坟上取下一抔黄土,用红绸缎包好,并且从父母双亲神龛的香炉里,带走一小包香火,要带回台湾祭拜,不忘根,不忘本。
李鸿耀与叔叔李登坤(左)在台南家中彻夜长谈。
李鸿耀先后去过台湾5次,其中有2次去看望叔叔。据李登坤讲述,同许多被抓壮丁的人一样,李登坤先是在金门军训,两三年后,被转移到台湾本岛继续当兵,直到有一次在军训中受伤了,才退伍到台南市电信局当技术员。
守望一生
“活寡妇”先后作古
东山“寡妇村展览馆”一角“今夜又中秋,佳节难聚首,月色虽依旧,霜雪已满头”“妻在海峡西,夫在海峡东,日日盼夫不见夫,共望海峡水”……这些至今仍在东山岛民间流传的歌谣,诉说着当年多少分离夫妻的凄楚。
这些寡妇命运有三:一是永别的孤寂,二是被迫的“一夫两妻”,三是迟暮的团圆。编委会在采写时,东山尚有五位百岁老寿星健在,也就是俗称的“活寡妇”,她们是那段不可再生历史的最后亲历者。亲营村108岁的林英兰、康美村103岁的林沈美菊、铜钵村103岁的陈钱岗、岱南村101岁的谢瑞菊、古港村100岁的黄甘珠,每一位老人的离去,都意味着一段鲜活记忆的永久湮灭。
《闽台家书故事集》编委会从东山县档案馆征集的500多封家书中挖掘人物故事。
这是一场与死神赛跑的抢救战。编委会争分夺秒,倾尽全力进行抢救式记录:采集她们的口述历史,抢拍照片,留存下无比珍贵的影像资料。然而,时间无情,2024年5月10日,东山岛最后一位“活寡妇”林沈美菊老人也溘然长逝,更凸显了抢救工作的刻不容缓与弥足珍贵。
黄甘珠老人的故事,是这段历史悲情缩影之一。编委会先后三次对她进行采访。最初,编委会因一条“东山去台探病第一人”的线索前去采访黄甘珠的儿子张大桂。在采访中,团队发现张大桂并非真正的“探病第一人”,但陪伴在他身边、静静倾听的那位老人——他的母亲黄甘珠,引起了编委会的关注。黄甘珠自25岁起守寡,她的坚忍与无私付出,深深触动了采访组。于是,笔锋转向黄甘珠——一位普通东山妇女数十年苦难守望的故事。
去台人员沈木花回乡后用洞箫吹奏《喜团圆》。
黄甘珠是童养媳,与丈夫张龙盛青梅竹马。1950年5月,张龙盛被抓壮丁,长子张大桂年仅5岁,身怀六甲的黄甘珠,一路哭喊着追赶押送队伍,张龙盛在海浪声中向她留下诀别之语:“照顾好自己和孩子,穑场(闽南东山方言指农田),就给其他亲人去做吧……”
生活的重压与锥心之痛,最终连那降生不久的新生儿也未能留住。 在失去丈夫的深渊里,又叠加了丧子的剧痛,黄甘珠的世界几乎被彻底击碎。然而,正是这位在双重打击下几近倾覆的母亲,却以钢铁般的意志选择了坚韧,独自扛起抚养儿子张大桂的重担。
两岸亲人渴盼团圆,多少人盼到的竟是清明节墓地上的“团圆”。
编委会的抢救式记录,从张大桂的记忆深处,打捞出了这份在苦难中淬炼出的伟大母爱: 他至今清晰记得,母亲如何省吃俭用,即便仅剩一小块地瓜,也总是默默留给他。
张龙盛在台湾终身未再婚,黄甘珠原盼夫妻终有一日团圆,等来的却是阴阳两隔。1990年11月,张龙盛病逝于台北,享年71岁。2023年7月25日,黄甘珠,这位古港村的“最后一位活寡妇”,带着一生的守望与遗憾,走完了百年坎坷路。
正如作者黄喜祖在《魂兮东岸,魂系故土》中所写:“这故事的生发、伤悲与哀伤,如同在心底打上了千千结的悲伤麻花。”而编委会的抢救工作,正是在这悲伤的麻花彻底散落于时光深渊之前,拼尽全力去系紧、去留存那最后一丝真实而滚烫的温度。
打造“迁台记忆”
档案工作新模式
港西村伍豪婆的儿子,结婚前夕被抓壮丁去台湾。伍豪婆坚信儿子会回来,买一猪仔养着,等儿子回来完婚时“拜天公”还愿。哪知,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公猪一天天长大、长肥,直到长出獠牙、无法动弹了,儿子还是没回来……
铜砵村黄阿庆、黄阿发兄弟俩先后被国民党“抓丁”,沈锦菊苦等丈夫三十年侍奉公婆、抚育养女、悉心照顾重病的小叔子,阿庆在古稀之年终于和妻子沈锦菊相聚,终得圆满……
日军侵占潮汕地区时,逃难到东山的谢隆坤,被礁头村黄宝华收养做干儿子,并改姓为黄隆坤,在东山娶妻生子;国民党抓壮丁期间,为报恩,替小叔去台当兵。两岸“三通”后,80岁高龄的黄隆坤从此有了三个“故乡”,时常往返于台湾、汕头和东山探亲。
一家四兄弟,三人被抓丁;父代子、弟代兄去台从军,从“家山梦里泪千行”的无尽思念,到迟来的喜相逢,这些故事串联起海峡两岸数十载的悲欢离合。正如一位104岁台胞携儿孙回乡认祖时所言:“根永远在大陆。”这简短的一句话,饱含深情,道尽无数游子跨越海峡、魂牵故土的心声。
在漳州市东山县档案局局长、档案馆馆长林镇才(左一)与李鸿耀(左三)的组织带领下,《闽台家书故事》编委会定期召开推进会,研读家书。
《闽台家书故事集》全书共20.25万字,48篇文章,字字写真情,句句映血泪。作者们以真实的题材为基础,采用记叙、口述历史,加之生活场景描写、人物刻画、心理描写等写作手法,让这段漫长而沉重的历史,在文字中鲜活起来。
2024年6月,“两岸同书 迁台记忆”东山专题档案文献展在东山县档案馆举办,省档案局局长陈熙满(中)出席开展仪式并致辞。自此,东山县构建了“一封信、一本书、一个展馆”的“迁台记忆”档案体系。
“写人间真情,写两岸骨肉亲情,每个故事都含着泪、裹着血。”作者黄喜祖道出了抢救工作的本质。黄喜祖的岳父沈振伟也是一名台属,他的哥哥沈振波于1949年被抓壮丁,从此一别天涯,音信杳然。1998年,一通又惊又喜的来电打破了长久的沉寂——“台湾客”沈振波回乡了。回到故乡的沈振波,鬓发染霜,父亲已作古,母亲年已垂暮,令他伤感的是,几十年来,对父母未尽到人子之孝;对弟妹,也未有丝毫提携与帮衬,一想起这些,沈振波无法释怀,不无涕泪满衣裳。这正是《闽台家书故事集》所记录的数千两岸家庭的缩影。那些故事里,有苦难的守望,有悲凉的告别,也有迟到的重逢与哀伤的圆缺。
2025年5月12日,《闽台家书故事集》正式首发。福建省闽南文化研究会会长林晓峰带领该会专家,前往东山参加新书发布会。
《闽台家书故事集》故事纵横百态,有人被抓丁时顶着“赤匪”之名,最终在台湾成为云林县兵役科科长,也并非所有去台东山人都经历了被抓壮丁的苦难。例如《墨宝情缘》的主人公何纯青,曾任民国时期东山县县长,是20世纪40年代东山一时的风云人物。1950年新旧社会剧烈变革中,何纯青带着家人匆匆离开故土,经香港辗转赴台。那一别匆忙而仓皇,唯独大儿子因腿疾被迫留在东山,成为他心头难解的牵挂。据悉,何纯青曾经想接大儿子去台湾,但终究未能如愿。思念与愧疚交织,他把于右任赠予的书法视作心灵的寄托和补偿,将其留作大儿子的“传手尾”,寄托父爱与乡愁。
寡妇村展览馆位于福建省东山县康美镇铜钵村。图为一楼展览馆序厅。
编委会的抢救工作并非止于文字,在采写《闽台家书故事集》时,同步建设了全国首个县级“东山迁台记忆馆”,构筑了“一封信、一本书、一个展馆”的“迁台记忆”档案体系。涉台档案也由原来的500多份拓展到6000多份,其中陈列在“东山迁台记忆馆”的实物、图片、书信、珍贵档案等达500多份。据悉,东山县档案馆正积极筹划以短视频、话剧、舞剧等创新形式动态活化。
图片 | 李鸿耀 欧东茵 谢汉杰 刘舒萍 寡妇村展览馆 东山县档案馆供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