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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岛最后一位“活寡妇”林沈美菊离世

来源: 2025-10-13 14:38


东山康美村林沈美菊,享年103岁。




文/黄喜祖
这不只是一曲家族悲歌、一杯凡间苦酒,而是一幕家国苦难的历史剧。
而这个延续了半个多世纪的旷世悲剧,以及所埋下的海峡两岸亲人数十载离散之根由,就是那个妄图维系苟延残喘的蒋家王朝;其时间节点,发生于国民党当局从东山岛败退之时。
这故事的主角,一位坚守着“丈夫归来”希望的东山岛众多“活寡妇”之一的林沈美菊,她的悲怆,所牵扯出来的那些背后一件一件事情,却裹着思、含着泪、带着哀……

惊梦,骨肉离散恨
“我还被抱在母亲怀里之时,我父亲就被抓兵去了台湾了……”2025蛇年夏至刚过三天,冒着毒辣辣的日头,我们来到东山县康美镇康美村的被抓丁去台人员林登荣家采访时,其唯一的独生女林彩香开启了故事的叙述。
1950年5月10日,一场人间浩劫,在闽南这个海岛县发生。一夜之间,这个当年仅仅数万人口的小小海岛,被国民党败逃台湾之际强行抓壮丁的人数,高达数千人。靠近海边的这处山村康美村的林登荣,正当壮年。那一夜,他难逃魔爪。一群凶神恶煞的国民党兵破门而入,把正在睡梦中的林登荣,从床上拎了起来,五花大绑捆了,推搡出门。
此时,黑灯瞎火的山村,狗叫声、哀嚎声、打骂声,由一条条小巷子穿越而出,再飘向夜空,惊得那些苍穹上的星星,也躲进云层里,仿佛这人间的悲剧也不忍心看。
看到丈夫被那群“土匪”抓走,这家农户的女主人林沈美菊,被这转瞬间发生的一幕所惊呆,一回过神来,她披头散发,连忙抱着襁褓之中的女儿,追出家门。只见夜色茫茫,逼仄的农村巷道,刚才发生的事情,竟然像“鬼吹灯”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赶紧向四周邻里打听,邻居那些大婶大妈都心惊胆颤地道,听说押往“信林”(康美村的一处地名)那边集中了……


遭此浩劫的铜钵村妇孺老幼怆地呼天。


不管是真是假,林沈美菊借着星光点点,七拐八拐,踉踉跄跄地往“信林”跑去。可还是晚来了一步,那些与林登荣同村的男丁,被“装”进了一辆车子,几声轰隆隆,绝尘而去,只留下那些跟随着车后哭天喊地的村妇与老妪。
由此,林沈美菊与她的婆母、怀中的幼女林彩香,三个女人,与这座海岛同样在那天夜里,被抓壮丁去到台湾、沦为当国民党炮灰的人的家属一样,陷进了一个人为造成的人间悲剧“黑洞”,她们在不知死活的牵挂、无尽头的思念、无休止的等待中煎熬。


黄氏宗祠,当年关押壮丁处。

1950年5月,东山岛,迎来了穷苦人民当家作主的全新时代。但这个新旧政权更迭的时期,经过磨难的海岛人民大众,饥饿、贫穷、惊恐,如影随形,残垣断壁遍布,整个社会,处于百废待兴。
“公社化那时,我已经稍有记事。下地干活,母亲不得不把我背在背上,因为,那时祖母也要下地。有时,禁不住饿的我,在母亲的背上哭喊挣扎,哭累了,母亲的背就是床,甚至把尿也洒在母亲的身上。”现如今将近八旬的林彩香一点一滴地回忆着,继续讲述着,此时她也许不觉得说起这些“糗事”有什么不妥。
熬啊熬,熬到了林彩香七八岁。每天夜里,林彩香总是感觉母亲整宿整宿地睡不着。一次林彩香醒来时,看到母亲坐在床边抹着眼泪。林彩香赶忙起来:“阿毑(东山本地方言,指娘亲),你莫哭,我今后不再提读书的事了,你别哭啊。” 
林彩香以为母亲还在为白天的事难过——当地一所小学校的老师碰到林彩香:“小彩香,你怎么不去学校读书呢?明天一定要来报名读书啊。”恰好在那时,隔壁的一名小男孩指着林彩香说:“这是‘坏人’的孩子,老师,不能让她上学的。”说完后,还恶狠狠地向林彩香吐了一口痰。这事,刚好被放工回来的林沈美菊亲眼看见。斜阳巷陌,一对母女相拥而泣。
吃大食堂那个年代,粥饭稀得可以照见人脸。一天,见林彩香饿得直哭,林沈美菊迫不得已向隔壁的婶子,要来了几个“町蜻仔”(小不点的番薯),还没等母亲洗干净,林彩香便一把抢过来生生啃吃了起来。
小小年纪,饿出了记忆难抹,几度磨难,刻录心底。这就是孤儿寡母时期的林彩香。


苦熬,双肩扛重担
童年的那些事儿,虽然远去,但我们依旧能从林彩香的眼眸里看到闪着的泪花。
是啊,谁不想有个有爸有妈的家?在那些缺失父爱、没了顶梁柱的家庭里,特别是顶着“敌伪家属”黑帽子的孩子们,哪个不是“青暝牛”(当地方言,指不识字的人),何况是女孩子。她们的悲情能往哪里倾倒?
时光,在日出日落里度日如年;哀伤,在一岁一枯荣中缓慢流淌。
生产队那会儿,林沈美菊把十五六岁的林彩香当作男人来使唤。林彩香说,除了犁田耙田的活儿没干过,啥重活累活脏活她都做过。
为了能多挣些工分,林沈美菊母女俩在人们还在睡梦中时,就得起床,推着一辆独轮车,两边置放着几个粗大的木桶,一路咿咿呀呀走十几公里,往城关(铜陵镇的旧称)挨家挨户一分钱两分钱购买居民的“粪水”(人粪尿),来作为庄稼的农家肥料。这种当年乡下农村人,尤其是靠近城关一带的农民,以购买城镇居民马桶里的人粪尿作为农作物肥料的活儿,是一项许多人不愿意抛头露脸干的又是重体力的劳作。
为了不被人瞧见,月牙还在西边斜挂时,林沈美菊母女俩就得起床,出门时不得不使用汗巾裹着脸部,如此既可以遮羞又能遮挡熏天的臭味。从城关到康美村一个来回,就是十多公里,早上空着肚子赶路,回来时却要承受数百斤的重量。林沈美菊在车后扶着独轮车的把手,小彩香用一条细细的麻绳在车前拉着。那些一碰到坎坷的土路,独轮车一颠一簸,桶里的“粪水”就喷溅出来,滴在身上、落在头上。好在路窄人稀,停下独轮车,在沟边用水洗洗便可。好几次,路过别人家的西瓜田,瞧见那些圆溜溜的西瓜,又饿又渴的林彩香对母亲央求:“买个西瓜吧。”母亲叹了叹口气道:“香儿啊,多看几眼,就好了。”
林彩香的回忆,让人的心底不禁一酸:那不是“望梅止渴”的复制版吗?可是,这些记忆底片里的事,只是她苦过累过的些许片段,而她母亲的痛与苦,不仅在身体,更在心底。
风吹山丘,年华江流。从小就被不知从何而来的苦命绑架,遭受过冷眼、白眼;身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青春梦想不再有模样。林彩香在苦日子中慢慢长大、成年、出落成大姑娘。白天干农活,晚上还要承揽渔网来织。她和母亲整夜整夜地赶工。可能就在那时落下的眼疾,到七十来岁,母亲曾竟然双眼都瞎了。林彩香说着往事时,提到母亲曾一边织渔网一边叹气,“那个冤家,不知到底怎么样了,是死还是活着,都没有见到一封‘批信’(闽南语,指信件)?”
长歌当哭泪始干,岁月无情白发生。在那个熬煮着心血的年代里,思念着不知是死活的丈夫的林沈美菊,那种打断牙齿往肚里吞咽的悲凉,只能自己默默忍受,哭瞎了双眼,也许是她的一种解脱吧。
谁把这妻离子散的苦恨之酒酿就,谁还在把这海峡两岸隔绝的藩篱高筑?
岁月,是藏进光阴罅隙里的那团乱麻,尽管缠缠绕绕,但也有理直成线的端点。林彩香二十二岁那年,在亲戚与朋友的撮合下,与大她二十来岁的同村男子林仲祥结了婚。那时,林沈美菊可高兴啦。母亲高兴啥呢?林彩香想,应该是由她这个妇道人家支撑的这个家,终于有了男人来分担重担吧?虽然是“半招赘”,但这“半婿半儿”的家,总算有了温馨,香火就有了延续,她的心愿也有了着落,对还驻扎在心间的那个“他”,也算有了交代。




1978年,东山县在全国率先设立首批台湾同胞接待站,为台湾渔船避风停靠、物资补给、寻根探亲提供服务。图为东山县台胞接待站旧址。


晚晴,守望终成殇

红尘悠悠,浮云悠悠,人间难过几度秋。

改革开放,分田到户,林彩香的三个孩子也相继来到世上,苦日子终于迎来了好盼头。

当上了祖母的林沈美菊,这会儿是真乐了。不用再去“穑场”(指农田)忙碌,而是专职担起了看孙儿的重任,儿孙绕膝,能不乐吗?

20世纪的九十年代末,突然有一天,村干部来人说:“你父亲从台湾回来了!”此消息,就像旱地里的惊雷。一家人因为林登荣是去台人员而背负着的担惊、受怕、歧视等各种包袱,一下子落了地,咋能不惊喜呢?
林登荣是回家了,但在台湾,他也已经有了“家室”。“这次回来,父亲再娶的小妈,也一同回来,用父亲的话说,回来认祖归宗。”林彩香顺着我们的询问,以农家人的那份诚实,原原本本地回答着。
“回来就好,你在外头,也需要‘有家有兜’(指有家有老婆和孩子)。我也算对得起你们林家了,女儿已经成婚,孙女孙子也‘出头’(指出生)了,我们都老了……”在林登荣回到康美村的那些天里,盼了丈夫能够有朝一日回家来的林沈美菊,终于把压抑在心底里的那些话,只用了这么几句,就概括完毕。也许她有很多的苦水要向丈夫倾诉,也许有很多的话语想对这位突然回家的夫君叙说,但是千言万语,如何说呢,又能从哪里说起?
不过五六天,林登荣又再回台湾。林彩香告诉我们,林登荣回到台湾后依然惦记着老家,村里有人从台湾回来,林登荣总会寄一些钱回家。陆陆续续持续了好几年。本村的那些“台湾客”回台湾时,林沈美菊总免不了捎上几句话:“家里不用挂念,你自己要照顾好身体……”
那些年,家里新盖了房子。一住进特地留给自己的单独房间,林沈美菊的心情特别好,她向女儿问道:“这么大的一间屋子,就我一个人住?”因为她看不见屋子的宽敞与亮堂,便四处摸摸。“世界赠予我虫鸣,也赠予我雷霆;赠我弯弯一枚月,也赠予我晚星,赠我一场病……”这首《世界赠与我》的歌词,不正像是林沈美菊那饱经磨难的生存写照吗?

但是,时光已经让人的皮囊渐渐老去。过后不过几年,年近七旬的林沈美菊一下子好像卸下了重荷,日渐衰老,不久,便卧床不起。再后来,丈夫林登荣在台湾去世,林沈美菊更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火,但却在坚持,仿佛还有啥心愿没有完成。




林彩香悉心照料林沈美菊(右)。

在林沈美菊双眼瞎掉卧病在床的那三十来年期间,林彩香悉心照料,洗身、梳头、喂饭、搀扶出来稍微走动走动,一点一滴地尽着孝道。直至2024年,林沈美菊103岁归仙。林沈美菊,是东山岛最后一位去世的“活寡妇”。
即将告别林家,门外跑进了一双男孩女孩。这是林彩香小女儿的一对双胞胎。我们看到,这户农家人庭院里一丛丛花儿,朝着正午的阳光,开得艳艳的。祝愿这家本本分分的去台人员家属,生活越来越红火。


图片  |  李鸿耀 欧东茵 谢汉杰 寡妇村展览馆 东山县档案馆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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