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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古港村百岁“活寡妇”黄甘珠的等待

来源: 2025-10-13 14:45


/黄喜祖

“这张照片,是我去台湾见我父亲时,从大陆老家特地请照相馆师傅拍摄带去的……”家住闽南东山县樟塘镇古港村、出生于1945年的张大桂指着那张黑白照片,眼眶泛红。

 

张大桂(右二)赴台探亲前,特意在当地照相馆拍了一张全家福。

 

这个由人间悲剧演绎出来的骨肉分离悲情故事,就从这张已经泛黄的旧照片开始了它的叙说。

 

古港村的人间悲剧

那是19505月盛夏的一天。

一阵阵呼天抢地的哭喊声,弥漫在这个地处闽南东山岛西南面偏僻的靠海边村庄苍茫上空,村前那条长满青草的古道,数名被一群凶神恶煞的士兵以枪托驱赶的青壮年农民,被推搡上了一辆破旧的车子。

那辆车,碾压着路边青青草木,那群被称为“壮丁”的农家男子,就如此被数名荷枪实弹的国民党兵押解着。一阵浓烟冒起,车子一路颠簸绝尘而去。而那些迎着弥漫的灰尘,牵着哭爹喊娘的黄口幼儿,跌跌撞撞的村妇,泪水与汗水交替打湿了那破旧的衣裳,还是一直披头散发地追着,追逐那远去的车子,跌倒了再爬起来,爬起来再追,再跌倒。

那辆车子里头,就有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张龙盛,当年他已是为人夫为人父,正当血气方刚的青年庄稼汉,眼睛一直盯着那群悲伤欲绝的人群,因为那群撕心裂肺的村妇之中,就有怀着胎儿,腆着大肚子的他的妻子黄甘珠。

3天之后,东山岛老县城城关(现铜陵镇)南门湾。一艘国民党的炮舰停泊,一群衣衫褴褛的男人,就如一串鱼干,被一条绳子牵成一串,在明晃晃的刺刀与黑洞洞的枪口威逼之下,耷拉着头,上了那艘炮舰。

“他爸,记得写信回家啊……”人群之中一声凄厉的叫喊,随着海风的飘荡,传了过去。“回吧,照顾好自己和孩子,穑场(穑场,闽南东山岛方言指农田),就给其他亲人去做吧……”一句万般无奈的话语,就着海浪的汹涌,推向海边沙滩。因为,此去何时归?问天,天难应,问地,地也难答。

随着那艘炮舰淹没于苍茫大海,黄甘珠举酸了的手,还在挥舞,流不尽的离别眼泪,肆意地顺着两腮汩汩而下。

 

这一去,人间岁月45

这一年,5岁的张大桂不谙世事。母亲黄甘珠如何在凄风苦雨中度过?特别是,降生到这世间还不到几个月就夭折的弟弟,更给母亲狠命一击。说着,说着,张大桂的喉头哽咽,一时半会儿都说不出话来。因为,张大桂亲历了那场骨肉分离的不幸,遭遇过孤儿寡母的悲痛,经受了手足夭折的离殇,目睹着母亲由青春变老妪的苦楚。

歌词唱道:谁把牵挂,写在那日落的轮回?谁把那孤独的心揉碎,流下了眼泪?谁把那满天的星斗,数了多少回?这是当年无论南疆还是北国,那一代被抓兵去了台湾充当国民党炮灰人们的宿命,也是留守家中的亲人无尽思念的悲伤真实写照。这种携带着腥风血雨的变故,镌刻在历史的册页里,勒刻在人们无尽的哀思中,未能风干,也不可风干。

时隔两三天,“一页风云散,变幻了时空”。这座被国民党溃退台湾时,一下子被抓壮丁近4000人而变得满目疮痍的闽南海岛东山县,终于迎来了新生,中国共产党带领百姓筚路蓝缕,创新业。

就张大桂的话说,他吃过的苦,比起母亲来说,那仅仅是九牛一毛,因为他知道,黄甘珠不只是累在身子,而是苦在心里。张大桂慢慢回忆道,在解放初直至他还未成年的那些年月里,黄甘珠起早贪黑与男人干一样的粗活。冬天的古港村,北风从海面吹来,冷得就像一把刀子,在园里忙于农活的黄甘珠时常被冻得两手皲裂,渗出血,还是拼命做。家里没有吃的,黄甘珠不得不下海去滩涂捞些海带、蚬螺等充饥。

张大桂回忆说,那年,抱养自大伯父家的姐姐分家单过,母亲一连数天偷偷地抹眼泪。她知道,大姐的这一分家,田地里的粗活重活,就没人做了,没了壮劳力,就没有每年生产队里年底的分红,还要欠一屁股债,一家三口就连町蜻仔(指还未长成个的地瓜),都填不饱肚子。

正在小学读书的张大桂,看见母亲流不断的眼泪,拉着母亲那双瘦得宛如死树皮一样干瘪的手,一下狠心说,自己就不再读书了,要出来干农活。“傻孩子,你还小,妈妈是被风吹进沙子了……”

 在这古港村的古道,夕阳斜照,一对母子,相拥而泣,夕照将他们孤单的身影拉得老长老长。

 

35载,终于等来丈夫的消息

眼泪,是用来勾兑生活伤悲的苦酒,哭过累过,苦日子还要继续过。

有一回,张大桂从学堂放学,饿得慌的他,急匆匆地往家里赶。透过苍茫的夜色,张大桂看到,村口那条小巷道,黄甘珠单薄瘦小身影,他赶忙一路小跑。

“孩子,饿了吧,隔壁阿婆送来的烤番薯,你趁热吃。”黄甘珠从怀中拿出一个热乎乎的小小番薯,赶紧递给张大桂。“妈,你吃过了吗?”狼吞虎咽般地吃掉番薯后,张大桂才猛然想起来,问道。

“正等你呢,看见你这么晚了还没有回家,估计是饿坏了,刚好阿婆送来,就趁热给你先垫垫肚子。”当时,黄甘珠的话,张大桂半信半疑。因为张大桂知道,早上出门上学时,黄甘珠还是昨天半碗的町蜻仔,就着咸蚬螺下咽的。张大桂说,那年他虽小,但生活的煎熬,母亲的艰辛,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头,恨不得自己赶快长大成人,能够分担母亲肩头的担子,心底里的那份忧愁。

日影滑落树梢,岁月流过指缝。古港村张家的这户孤儿寡母人家,走过了五六十年代里的“去台人员”的煎熬,艰难困苦日子的漫长,蹚过70年代的非常时期,迎来了80年代的子孙满堂。

 

1974年开始,东山去台人员开始有人回乡探亲、旅游。19791月,全国人大《告台湾同胞书》发表后,回乡人数开始逐年增加。1987年底台湾开放老兵回大陆探亲后,回东山的台胞人数剧增,1988年达到1512人。

 

时光荏苒,儿子长大成婚,而这位守着“活寡”的村妇黄甘珠,用尽自己的一生,对着浅浅的海峡,去呼喊去挣扎去牵挂,可是等来等去,她等到的却是由青丝变成了白发。这个中的酸楚与苦辣,只有她一个人在心底里深深埋藏。

在张大桂40岁那年,也就是1985年初夏,一封从香港转道而来的信,终于让张大桂全家知道了张龙盛在台湾、还活着。这是一个大大的好消息啊!

张龙盛的这封信,很短,短得只有几句话。

从张龙盛的第一封“简短”家书那些字里行间,看不到他对妻子黄甘珠的那些体贴的温存言语。也许,这位飘零异乡数十载的异客,随着命运的捉弄与岁月的迁延,那些留存于脑海中的妻子的面容已经模糊了;也许,这位从旧社会走向他乡的男子,依旧恪守着那种传统的习惯,对妻子虽然怜爱,但却未敢付诸笔端吧?也许,没有也许。

张大桂特地交代他的大儿子,把他与张龙盛往来的那些家书拿出来让我们过目。翻阅着这些封面已经泛黄的家书,难以想象,这海峡两岸的所谓“家书”,竟然是如此的“情长纸短”。在那些书信里,总有那么几句:家里一切如何?孩子都长大了吗?我还在台湾服役,如果两岸关系缓和,台湾方面允许来去自由,退役后,一定回老家,看看……夫与妻、父与子间的互相牵挂,融进了这信笺里,往来于这浅浅的海峡。尽管只是如此的只言片语,但毕竟知晓那位“冤家”还在人世,也不冤黄甘珠盼了半个世纪。

思念,是一份心底里的挂怀,总是那样的无尽与无休。每次嘱咐张大桂回信,黄甘珠总要交代儿子:让你父亲别担心我,出门在外,孤身一人,千万珍重身子。拍张合照,让你父亲高兴高兴,他也是儿孙满堂的有福之人了,家里一切平安无忧,不必牵挂。这就是情话吗?是的,这就是蕴藏了数十载的思夫之情,融进了柴米油盐,化成了一份由青丝变成白发的情意绵绵。

 

每到中秋、除夕,亲属总要在饭桌上给远在台湾的亲人,摆上一副他曾用过的碗筷。

 

现在家里也盖上了新房,母亲身体健朗,只是一直牵挂着父亲;张大桂有了三男孩,也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全家人的生活过得很好。张大桂说,每次给他父亲回信,他都会把母亲如何如何地念叨着父亲,家中的一切安好,全都写进这书信之中,让这海峡鸿雁,带着问候,捎去一份顺遂与祝福。

古港村的张龙盛还在台湾,也没有在台湾再婚,看来黄甘珠是个有福之人,苦熬了这么多年,丈夫还记挂着她。往后一旦张龙盛一回来,一家人和和美美,多幸福哦。熟悉张龙盛一家情况的村民们,都会带着一份善良的期盼与祝愿,如此为他们祝福。

 

赴台探病,“鸯鸳”难团圆

日子,复制着美满,充满着希望。黄甘珠一家人心心念念,一旦收到张龙盛的回信,一家子总是觉得心满意足。张大桂说,如果父亲回得了离别的家园,他一定会感叹,感叹新中国崛起的辉煌,感叹老家的日新月异,欣喜自个儿家中的幸福安康。

世事,从来古难全;天,总不那么遂人愿。一纸家书猛然来至告知:张龙盛因脑血栓而瘫痪在床,不得不住进了台北的一家专门收住没有家属照顾的去台老兵的“荣民医院”治疗。这对古港村的黄甘珠,无异于不祥的兆头,虽然大家都向好的方向去想。

闻悉张龙盛患病在身,黄甘珠夜不能寐,她多次催促儿子,赶快办好去台手续,前往台湾服侍父亲于身边,尽一份人子之孝。

终于等到了行程如愿的那一天。1989611日张大桂到达台湾台北。与他5岁就离乡几十年的父亲,如何相认?张大桂在头脑中如过电影般,想了诸多的版本,一到医院,父亲躺在病床上,他见到的是,一名已是无法独立行动的衰衰老人。

“你是老大,还是老二?”病床前,记忆还是很清晰的张龙盛,拉着张大桂的手问。此时的张大桂觉得可以确认了:这已是老态龙钟的老汉就是他日思夜想的父亲无疑!因为这位老者,还能够清楚说出,自己当年被抓兵时,妻子还怀着胎儿。

张大桂白天推着轮椅出来,让张龙盛看看花草树木盛开,呼吸新鲜空气;一有闲暇帮助张龙盛揉揉常年卧床的肌肉与筋骨;有时还特地说说母亲几十年来的艰难与苦痛,讲述家里如今的翻天覆地的种种变化。

“有机会,你再陪母亲一起来台湾,她太苦了,我亏欠她的太多太多了。”听着儿子的诉说,张龙盛不免流下了两行老泪,向儿子表达自己的意愿。

“儿子啊,当年我被抓丁首先来到的是金门岛,一驻就是20多年。与大陆的厦门,仅仅是一苇之遥,但无法跨越半步。”有时,父子俩坐下来说说话,张龙盛便会说起以往的些许经历。厦门与金门炮战时,张龙盛正好驻防在金门,可是当国民党兵将火炮一拉出防空洞时,一阵阵猛烈的炮火,就会不偏不倚铺天盖地从天而降。他们阵地上那是一片哭爹喊娘,哀嚎不断。在转述父亲的话语之时,张大桂说得有声有色,值得庆幸的是,其父亲躲过了那些长了像眼睛的炮弹,调往台湾本岛,在台北一家监狱供职,直至患病。

两个月太短,张大桂只得辞别需要儿子照顾的老父亲,返回东山岛。

虽然书信如常往来,毕竟仅是纸张上的墨水,岂能与服侍身边相比?正当张大桂想着再度去台湾时,由于台湾当局的风云变幻,他一直无法成行。199011月张龙盛在台北过世,享年71岁;走时,连一个亲人在身边尽孝都没有;至亡故,他再也没能够如愿以偿踏进曾经的故乡家门。

在古港村,闻知张龙盛作古,黄甘珠一下子神情呆滞。原本盼望着有朝一日,能与夫君团圆,可是等来的是阴阳相隔。无奈,古港村的张家,只能以一炷清香,隔海祭拜。之后,黄甘珠像是变了个人,整日里少言寡语,呆呆地坐着,有时还不禁泪水潸然。黄甘珠,这位农妇,把一生对丈夫的牵挂,写在日月的轮回,却等来了这无尽的伤悲,怎不让她夜寒人憔悴。

为了解除母亲心头的那份郁结,张大桂一回家就与她讲贴心与安慰的话,尽管这话对母亲来说,显得苍白。不得不抱来张大桂大儿子的女儿,陪着奶奶撒娇,逗奶奶开心。也许是时光荏苒,也许是孙女的乖巧,慢慢地,这些年来,母亲也逐渐想开了。她说,那是你父亲没有福分,怪不得别人哦。话虽如此,但此后的黄甘珠,越发衰老得快,就像要快步追赶,追赶着丈夫的那远去的脚步一般。

 

晚年的黄甘珠(左)与儿子张大桂。


2023725日,黄甘珠,这位曾经是古港村的“最后一位活寡妇”,走完了百岁的人生坎坷旅途。张大桂湿润着眼眶幽幽地叙说,母亲去世之后,他特意买了一块双穴墓地,等到能够再去台湾,一定把父亲的骨灰接回老家,与母亲同个陵寝安葬,让他们夫妻俩再度“团圆”。

 

图片:李鸿耀 欧东茵 谢汉杰 刘舒萍 寡妇村展览馆 东山县档案馆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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