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谢汉杰
前两年，笔者曾几次登门采访过家住东山县前楼镇岱南村的台属谢瑞菊老人。2025年5月31日岱南村举办第三届端午节民俗龙舟赛，笔者应邀参加开赛仪式后，想起谢瑞菊老人的家就在赛场“龙船潭”旁边，便再次登门拜访。刚走进厅堂，却看到她老人家的相片贴在厅堂正面左边的家神牌上方。一问，谢瑞菊媳妇林珠玉眼泪夺眶而出，呜咽着说，“我婆婆已于去年逝世，终年101岁。出殡时，台湾来了不少亲人！”
东山岱南村谢瑞菊（右），享年101岁。图为儿媳林珠玉为谢瑞菊按摩双脚 。
祸从天降 骨肉分离
说来话长。现年77岁的林珠玉含泪回忆说，古时，东山岛农村时兴一种风俗习惯，家里生了一个男孩，总要向别人家抱养一个女孩(童养媳)，将来长大了让两人结婚，既节省彩礼又特别有亲有孝。
谢瑞菊出生于本县南埔村一个贫苦农家，自幼被抱到岱南村农民林石花家当童养媳。1945年，当谢瑞菊22岁时，养父林石花、养母林春英为她和小两岁的大儿子林陆金操办了婚事，婚后生育一个儿子不幸病逝，此后谢瑞菊没有再怀孕。为了传宗接代，经亲戚介绍，夫妻便从本县东沈村抱养一个幼小男孩，名叫林进炎。3年后，又从本县东郑村抱养出生不久的一个女孩，名叫林珠玉。那时，虽然家里很穷，但一家老小平平安安过日子，就是最大的幸福。
突然，祸从天降。1950年5月10日深夜，东山岛解放前夕，败退台湾的国民党兵在岛上大肆抓壮丁，岱南村一夜间共被抓走98名男壮丁。谢瑞菊丈夫林陆金和年仅18岁的胞弟林长金难逃此劫，半夜被一群国民党兵押往亲营村前的乌礁湾，谢瑞菊和养母林春英一路哭喊着追赶过去，眼见兄弟俩已被押上了停靠海边的军舰，两人呼天喊地，痛不欲生。林陆金兄弟走后，家中丢下年老父母、童养媳谢瑞菊、王瑞珍和7岁的养儿林进炎，2岁的养女林珠玉。而胞弟林长金被抓去台湾后，童养媳王瑞珍(本县石埔村人)，只好含泪出嫁到下岱南村。
谢瑞菊擦干了眼泪，默默地承受着失去丈夫的悲痛，用女人弱小的肩膀，坚强地撑起男人抛下的担子，含辛茹苦，耕种田园，扛起上要照料公婆，下要抚育幼小儿女的重担。这是她对亲人忠贞不渝的负责和企盼丈夫早日把家返。
“苦，莫过于分离”。不知多少次，谢瑞菊赶到村前东面的大海边，朝着台湾岛方向，一声声呜咽唤郎君，可只闻海峡涛声起回音；不知多少回，她一双泪眼盼归舟，却不见帆影只见云。她在“日日思君不见君”的悲伤苦闷中煎熬，当年扎红头绳的女青年逐渐成了满脸皱纹的老妇。
值得欣慰的是养子养女长大成人。1967年，谢瑞菊为24岁养子林进炎与19岁养女林珠玉操办婚事。婚后，生下了3个女儿。一家人辛勤劳动，生活逐步好转，孙女们个个上学，健康成长。
春暖花开 夫妻团圆
“乐，莫过于团圆”。1987年11月，台当局开放大陆探亲。1988年3月，谢瑞菊惊喜地收到丈夫托人从台湾台北新北市新店区辗转寄来的书信。信中说，因一直买不到机票，没法回家探亲。1989年4月初，林陆金、林长金终于买到台湾经香港转厦门的机票，兄弟俩怀着愧疚、报恩的心情，火速赶回家乡。在厦门机场，林陆金一见妻子，便拥抱一起，百感交集，泪流满脸。当听说老父亲林石花、老母亲林春英，因他兄弟俩被抓去台湾，一下子失去2个儿子，悲伤过度早已逝世的消息，更失声痛哭。清明节那天早上，兄弟便上山跪拜在父母亲坟墓前，一再诉说，“双亲大人，对不起，不孝儿回来晚了。我们兄弟生前不能为父母尽孝心，双亲去世时没能送终守灵，真是愧对你们的养育之恩啊！”
“飞鸟恋旧巢，游子思故乡。”林陆金说，他在台湾日思夜想家乡的亲人，盼望早日能回家与父母、妻儿团圆。但归期无望，梦想难成。后来，林陆金、林长金兄弟只好选择在台北新北市新店区重新组建家庭，生儿育女。在台湾近40年，每逢农历八月十五日，林陆金兄弟总是在“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诗句，“月圆人未圆”的感叹中度过中秋。
“团圆酒，醉人心。”林珠玉激动地说，记得1991年农历8月15日中秋节前，养父林陆金、叔叔林长金兄弟从台湾带来儿女回家团圆。中秋节，家中请厨师做了好多桌家乡特色菜，宴请亲戚朋友。养父林陆金和养母谢瑞菊乐得合不拢嘴。亲情，在婆婆的心头荡起波澜，这团圆酒，是她这个“活寡妇”用近40年的泪水酿成的啊！这时，只见婆婆热泪盈眶，端起酒杯，乐呵呵地对亲人们说：“我从来滴酒不沾，可今天，却要满饮这一杯！来，干杯！”。此后的几年间，林陆金辗转两岸。他感叹地说，大陆、台湾两个家，都是我的骨肉亲情，都舍不得。林珠玉也多次去台湾探亲，与养父、叔叔和同父异母弟妹欢聚。
林陆金、林长金兄弟俩几次返乡，耳闻目睹家乡岱南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赞不绝口。兄弟俩不仅花钱在村里，为林珠玉建成一幢宽阔的二层新楼房，而且先后慷慨捐款68万元，支持家乡铺桥造路、修缮古庙、祠堂和奖学奖教等公益事业建设。“不幸的是10多年前，我阿爸和叔叔兄弟俩先后在台湾病逝了。”眼泪盈眶的林珠玉说。
林珠玉引着笔者走到岱南村大庙前的一条大道上，她介绍说，这条长300多米的乡村大道，就是她养父、叔叔1997年捐资兴建的。只见道路左边竖立一块石碑，正面写着：“林陆金、林长金，丁丑年阳月”(注：1997年农历10月立)；背面写着：“修桥造福，德泽后世；桑梓颂扬，千古流芳”。
林珠玉（左一）与岱南村老年协会会长林来成（右二）接受采访，讲述林家的悲欢故事。
媳妇孝敬 婆婆高寿
在岱南村，如今一提起林珠玉，村民们都竖起大拇指：“她以女性特有的坚韧不拔、宽容情怀、吃苦耐劳，悉心照料病残婆婆谢瑞菊，使她活到101岁。这样的好媳妇可真不多见！”林珠玉的孝心感动了十里八乡，2023年获评东山县孝老爱亲道德模范。
林珠玉感叹地说，婆婆（养母）谢瑞菊由于长期悲伤和操劳过度，落下了一身疾病。晚年患有高血压、气喘、心脏病等10多种疾病。不幸的是2008年，林珠玉丈夫林进炎也患了糖尿病、脑血栓、老年痴呆症等病。
林珠玉大女儿林柔卿、小女儿林柔琴出嫁本县，二女儿林柔妹出嫁台湾，共已生育五男三女，各自都有家庭。照顾婆婆谢瑞菊、丈夫林进炎的重担自然落在林珠玉一人身上。“当时，我常常暗自落泪，也一度情绪低落。后来想了想，还是要面对现实，选择坚强，用心用情照顾好婆婆和丈夫。”她早晨5点钟就起床做饭，然后为婆婆洗嘴、洗脸、梳头、擦手，端饭送水、喂药，再返回房间端屎倒尿。然后，急忙跑到村里菜市场买菜，安排午饭和晚饭。
林珠玉每天既要照顾婆婆，又要按时让丈夫服药、吃饭，再帮助两人洗身、换洗衣服等，还要时刻注意看好丈夫，防止他出门乱跑出现危险。尽管她尽心尽力，可不幸还是降临了。2014年1月的一天，丈夫林进炎在家中因突发疾病跌倒，被送往县医院抢救，后转漳州市医院治疗，但因病重不幸去世，终年72岁，她痛哭了好多天。
林珠玉告诉笔者，2010年2月，她婆婆谢瑞菊患了血栓闭塞性脉管炎，脚指出现红紫、麻木、冷痛症状，尽管她多方寻医问药，都没有效果，后来婆婆双脚十指出现溃烂，经常疼得不时发出“唉哟、唉哟”的呻吟声，她心如刀绞。夜里半睡半醒，一听到动静就赶紧起床查看，一个晚上常常要好几次，为婆婆抹药减轻痛苦，并侍候她服药、喝水或大小便。
2012年3月，林珠玉带婆婆到县医院检查治疗，医生给她做了右脚大拇指切除手术，在县医院治疗2个多月后，又转送漳州市医院住院半个多月。虽然婆婆脉管炎有所好转，可回家后不久，双脚趾溃烂得一节节骨头脱落。见婆婆痛不欲生的情景，林珠玉请来村医，采取外用青草加中药煮水冲洗伤口，内服中西药结合的办法，4个月后病情好转。她认真地向村医学习为婆婆冲洗伤口、敷药等护理知识。经过7年精心治疗护理，婆婆溃烂不能愈合的双脚趾伤口逐渐好起来，到了2019年竟奇迹般地治好了。
随着年龄增长，婆婆生活逐渐不能自理，吃喝拉撒都要人照料。林珠玉很注意营养搭配，每天买来猪肉、鱼、蔬菜等新鲜食物，精心煮好端到婆婆面前。因为婆婆牙齿不好，她还坚持将猪肉炖烂、鲜鱼剥好肉，才送进婆婆的嘴里。2023年春节，婆婆提出想吃猪腿肉炖老菜脯，她立即买来煮给她吃了几顿。可是，过后几天见她饭量下降、大便秘结，给她服药吃菜不管用，林珠玉便用土办法为她通便。结果，婆婆从晚上11点钟开始拉便，断断续续拉到第二天上午10点多钟，守在床前的林珠玉为她换了八九次弄脏的衣裤，十几个小时没合过眼，可她没有一点怨言。
看着体弱多病的媳妇日夜为她操劳，谢瑞菊有时唉声叹气，曾多次萌发厌世轻生的念头。林珠玉总是像对待小孩一样好言安慰，让她开心过好每一天。
由于林珠玉的言传身教，出嫁本县的大女儿林柔卿、小女儿林柔琴也很孝敬奶奶，经常挤时间回家看望，送吃又送喝。特别是住在县城西埔镇的42岁小女儿林柔琴，风雨无阻，每逢双休日，总会回到娘家照顾老祖母，也帮母亲林珠玉分担家务事。
“珠玉真是我的好媳妇好养女，如果没有她，我活不到101岁呀！”每次说起媳妇，谢瑞菊总是热泪盈眶。2024年4月，101岁的“活寡妇”谢瑞菊老人因病逝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