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 致 \ 深 入 \ 时 事 \ 生 活

厦门大学附属第一医院院长姜杰:我正处于“乐为之”的状态

来源: 2019-05-31 18:29

 

从1982年大学毕业正式开启医生的职业生涯,一转眼已经过去30多年了。这30多年中,我每天都在告诉自己,不忘初心,甚至将这四个大字装裱起来挂在办公桌的正前方。而我行医的“初心”,来源于我的外婆。

我祖籍山东,从小在新疆长大。父母是农民出身,平日里忙于劳作养家糊口,抚养我的重担则落在了外婆瘦小的肩上,所以我和外婆的感情非常好。她含辛茹苦养育我长大,因为有高血压和抽烟导致的咳嗽,常常表现出非常疲惫的状态。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我国的医疗条件还很落后,我们家没有途径得到有效的降压药和止咳药,我就经常跟着舅舅上山去刨草药,回来熬汤给外婆喝,但效果很一般,时灵时不灵。眼见着外婆被病痛折磨着,我暗暗在心中下定决心:长大后一定要当医生,帮助外婆摆脱病痛。

在我刚刚上小学时,“文革”爆发了;进入中学时代,我成为了最后一批知青上山下乡,因此可以说我的整个学龄时期都与“文革”同步。当我下乡到农村接受锻炼时,某天听闻赤脚医生培训班即将开班,我毫不犹豫就报名了。就这样,我在这个赤脚医生培训班上得到了最初的医学启蒙,包括中医的针灸,西药的施用等等。

到了1977年,17岁的我非常幸运地在本该高中毕业的年龄迎来了高考恢复。经过几个月夜以继日的复习,我以新疆伊宁市第一名的身份考上了新疆医学院(现新疆医科大学)医疗系。在当年那个消息闭塞物质匮乏的年代,这是我目力所及最好的医学学术殿堂,事实上我也确实在这里接受了5年非常严格的医学训练,为日后成长为一名合格的外科大夫练好了基本功。

毕业之后,我正式开启了神圣的医师职业生涯,从小梦想着为外婆看病的愿望,终于要实现了!我满怀激动之情穿上白大卦时,却得到了噩耗:外婆由于慢性支气管炎、肺气肿等疾病引起的并发症感染,时日已经所剩不多了。早前,家里人为了让我安心求学,一直没有告诉我。听到这一消息时我非常悲痛,想到从小立下为外婆治病的志愿却再也没有机会实现,仿佛天塌了一般。眼看着外婆走了,我却无能为力。这是我一辈子惦记最多的事情。从那以后的几十年中,每逢春节、清明、中秋等传统佳节,我都会用传统的方式纪念外婆,也感激她指引我走上了行医这条道路。

我职业生涯的第一站是新疆乌鲁木齐友谊医院。至今,我仍能记得上班第一天的心情。那天,我一大早就起床洗漱,穿戴整齐,提着父亲给我的崭新公文包,乘坐公交去上班。当我踏进医院大门的那一刻起,就完全被这项事业的庄严、神圣所感染,内心充满了使命感,这种感觉直到今天依然强烈。所以我很不能接受那些新入职就迟到的医生——从事这样一份伟大的事业,你有什么样的理由居然还能迟到呢?

对于初涉职场的年轻人来说,好的职业习惯养成,对职业生涯的发展有着不可限量的积极作用,尤其对于行医来说更是如此。幸运的是,在乌鲁木齐友谊医院,我得到了一个非常友善、良好的工作学习环境,同事们对我这个年轻人的传帮带,体现在病历书写、术后交流等工作中的方方面面。尤其是外科主任,他的职业精神更是让我肃然起敬。记得当时医院外科大概有六七十张病床,每天无论多忙,下班之前主任一定要把所有患者都看一遍,隔着纱布触摸伤口软硬度,感知恢复情况,日复一日,从未间断。就是在这样的工作氛围中,都不需要别人来和我说什么大道理,我从同事们的身上就对“医者仁心”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从而培养了良好的职业道德。

当时我的想法很简单,一心只想着多学多做,尽最大努力提升自己,以便更好地为病人服务。从业五年后,我就升任主治医生。3年之后,也就是1990年,我作为乌鲁木齐第一位公派医生到意大利学习胸外科技术。在北京机场登记时,我站在舷梯上望着西边,内心对外婆说,您的外孙子从今天起要出国深造2年,总算没辜负您当年的培养。

我在德国法兰克福机场落地,一下飞机就立刻傻眼了:我从未想象过飞机还能像公交车一样便捷,在机场跑道上一架架依次排队起飞。而当时在国内,坐飞机是一件极其奢侈的事情,班次非常少,如果不是公派,普通工薪阶层根本消费不起一次出行的费用。走出接机口,我再次被法兰克福机场的现代化震惊了,对比当时国内最大的北京机场,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

应该说,在国外的那两年,我从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都看到了国内外的巨大差距:肚子饿了,想买个汉堡充饥。一问价格,10美元,按照当时的汇率,相当于我在国内一个月的工资;轿车就像国内的自行车一样普及,连医院食堂做菜的师傅都有。当时我看着他每天下班后启动车子扬长而去,心想这辈子如果有机会混到能有个轿车开开,就心满意足了。

当然,对于国内外差距最大也是最直观的感受,还是来自于医疗技术水平。无论是医疗设备还是医生的诊疗技术,国外的先进水平都超乎了我的想象。很多设备我连见都没见过,更别说会用了;医生会诊时研究的治疗方案,理念超期、治疗效果显著。唯一让我恢复自信的,是在做伤口的切开缝合等基本动作时,老师评价我的基本功练得还不错。

身处那样的环境,我这样一个从东方选拔而来的所谓青年才俊,连可能当地医院水平最一般的外科大夫都不如,这强烈激发了我的上进心。我发誓要在国外学好一身本领再回去,绝不让国家培养我的钱白费。

在国外将近2年的时间里,我白天在医院上班,晚上回到宿舍学外语,那段日子里的学习工作确实比较辛苦,压力也大,因此我刚过而立之年就长出了不少白头发。但同时我也能感受到自己每天一点一滴的进步,慢慢与别人缩小差距,这让我备受鼓舞。

如今回想起来,我感到自己非常幸运,赶上了国家恢复高考、改革开放,年轻时就出国深造,眼界一下子就打开了,为整个职业生涯的发展定下了基调。从那以后只要有机会接触国际先进的医疗技术,我总是想尽办法要学到手,要引进医院。

这些年来我国的医疗技术水平发展,就像中国崛起一样,迅猛而稳健。几年前我到国外出差,又一次在法兰克福机场落地,一看,当年那个率先让我感受到现代化力量的机场,如今怎么看来又小又破?这次我才发现,原来今天国内的机场是如此先进发达。经过这30年的发展,我们已经从落后变为领先。

 

冥冥之中注定来厦

学成归来不到半年,新疆委托乌鲁木齐友谊医院在鼓浪屿办疗养院,我便跟随院长来到鼓浪屿处理相关事宜。

这是我第一次到鼓浪屿。在此之前,我只在家里的挂历上看到过。来了之后,我才发现鼓浪屿不仅风景优美,还有深厚的文化积淀。加之我在意大利的两年,已经爱上了大海的广博浩瀚,因此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里。当时厦门已经成立了经济特区,是国内改革开放的热土,这与处在边陲的新疆迥然不同。说实话,当我回国后,发现乌鲁木齐当地的医疗技术和我在国外所学有着明显落差,在开展胸外科手术时,很多先进的诊疗手段没有条件施展。站在鼓浪屿,眺望着海对面厦门本岛热火朝天的建设场面,我心里突然产生一个念头:如果有机会来厦门工作,是不是更有利于职业发展呢?但这仅仅是一闪而过的念头,并没有具体形成想法。

在鼓浪屿待了个把月,妻子在和我的长途电话中,除了了解我日常工作生活状态,也对鼓浪屿的一草一木、人文景观有着浓厚的兴趣。有天她说,我去看看你吧,顺便看看鼓浪屿。我知道她对鼓浪屿向往已久,刚好手头工作松了一些,就说“你来吧”。

妻子一来不得了,立刻爱上了鼓浪屿。从此我每天下班后多了一项任务,陪她踏遍鼓浪屿。她不断地跟我说,这里如何如何适合生活,要是能来这里工作就好了。见我无动于衷,她又施以“感情压力”,说我出国一去就是两年,家里都是她在操持,现在回国了还不好好补偿下家庭……总之就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了。其实她说的我都明白,只是当下没有让我非要下定决心离开新疆来厦门工作的动力。之后某天,我们在岛上走着走着逛到了老厦门第二医院,又聊起了来厦工作的事。我一咬牙一跺脚:得嘞,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既然有缘走到医院门口,我就进去应聘,看看人家要不要我。

进入院内,我直奔院长室。到了门口发现大门紧闭,正准备离开时,隔壁办公室出来一位副院长,问我找院长什么事,我说我来应聘。副院长简单地问了一下我的情况,说要和院长汇报此事,让我明天再来。第二天,我如期而至,院长、副院长、外科主任等几人已在医院等候。聊了一会,我能感觉到他们对我的履历相当满意,而我也了解到当时的二院外科是强项,仅肺科就有100多张病床,为闽西南之最,正求贤若渴,希望引进各地人才。在全程考察完我处理的一例肺部手术后,二院院长当即代表医院向我敞开大门:你办完手续,马上就可以到岗上班。

直到这时,我开始陷入深深的纠结。一边是热情欢迎我的厦门第二医院,一边是培养我多年的新疆乌鲁木齐友谊医院。刚回国半年多就要走,这让我怎么和医院开口呢?突然间,我想起了初到鼓浪屿公干的某天晚上,我和院长走到海边,坐在沙滩上看星星,院长感慨地说,厦门真是一个好地方,我要是年轻时候,肯定想来这里工作。他当时的这句话让我觉得他和我有共鸣。回到新疆后,我憋了几天不敢开口,但二院还在等着我的答复呢,老这么拖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我壮起胆来跟院长开口了。院长没等我说完就表示不同意,我说您当时在鼓浪屿不也说过如果年轻20岁肯定想来厦门工作。院长说:“你怎么把我随便说的一句话就记住了,不行就是不行!”

我并不气馁,接下来几天又多次找机会和院长进行长谈。我向他坦言了眼下在新疆开展工作遇到的困境,并立下承诺:将来哪天新疆的医疗技术手段有条件了,我会再回来支援医院建设。院长终于被我的诚意打动,收下了我的辞职信。

1993年,我正式从新疆乌鲁木齐友谊医院调来厦门第二医院,开启了我在厦门的第二段职业生涯。

诚惶诚恐度过每一天

之前的10年我是以一名纯粹的医师身份在工作,来到厦门后,我开始承担起行政工作的重责。自1995年入党后,我在1997年就跳过科主任直接当上了二院副院长,两年之后升任院长。到了2004年,厦门市医疗资源重新规划,中医院东迁江头,我又调到中医院当副院长,支援医院的西医科室建设。这儿之后,我又被调到市卫生局任副局长数年,直到2012年9月11日到第一医院当院长直到今天。

回首在厦的工作历程,我非常感激这座城市对于人才开放、包容的态度。不管在任何岗位上,晋升通道永远向贡献最大的人敞开着,而不是论资排辈。在厦门工作让我感受到只要一个人全身心投入工作,日后得到的回报一定会超出自己的预期。

6年前来到第一医院任院长,这是我第一次站上如此高大上的平台,让我感受到作为一名医务工作者,在党和国家的政策指导下真的能做很多事情。与此同时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可以说是诚惶诚恐度过每一天。

在我上任之前,第一医院就已经是全市接诊量最大的综合性医院,守护着闽西南老百姓的健康。我来到这里以后,除了推进日常业务发展之外,还集中力量进行学科建设。经过几年的努力,2016年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全厦门27项,第一医院收获18项,而从前我们一年有时仅能拿两三项,这表明我们这些年发展的科研能力有了长足的进步,得到了国家的认可。

2017年,第一医院通过HIMSS EMRAM(住院)七级评审,成为海峡两岸和港澳地区现有第5家通过HIMSS EMRAM(住院)七级的医院。HIMSS评级是全球认可度最高的医疗信息系统评级,其中7级为最高级别,代表医疗信息化建设最高水平。能够评上意味着,我们的信息化管理走在了全省的前列。大到医疗设备,小到一把椅子,都有专属编号。HIMSS七级也为健康大数据的采集和应用打下坚实基础,为疾病诊断提供有力依据和指导方向,对医疗事业的发展和百姓的健康都大有裨益。同时,高效便捷的业务流程,极大提升了全院职工的获得感。这与医院“让患者满意 让员工满意”的战略目标高度契合。

除了HIMSS EMRAM(住院)七级,第一医院还有另一块重要牌子——JCI国际学术医学中心认证,这是我们在2015年获得的,为福建省首家通过。JCI是世界公认的医疗服务标准,不仅代表了国际医院服务和医院管理的最高水平,也是世界卫生组织(WHO)认可的“金标准”。全院上下都有一致的洗手消毒步骤,人人都会心肺复苏急救措施,随时随地都可抢救病人。我们在2017年厦门会晤期间提供医疗保障时,国际友人一看到我们拥有JCI这块金字招牌,立刻对我们的医疗水平感到特别放心。事实上后来我们也圆满完成了会务的医疗保障工作。

2017年,第一医院历史性地第一次进入国家医疗机构百强,名列96名,这是一个可喜的成绩。值得一提的是,连同本院在内,全省一共有4家医院进入全国百强,这体现了福建省医疗事业的共同繁荣。第一医院能够共襄盛举,我们全体医务人员都感到与有荣焉。

 

医生是需要终身学习的职业

在医院发展的同时,我本人也获得了医疗界同行的认可,在2016年6月26日中国医师节,我很荣幸地获得了第十届“中国医师奖”。获此殊荣,我很自豪,也更感使命重大。作为立志一生要奋斗在医疗战线的医者,得奖后我更加专注投入工作,积极传递正能量,希望将医院管理、专业技术提升到更高水平,与省内外、国内外先进水平相当,为厦门百姓防病治病构筑坚固防线。

目前国内医疗环境面临着诸多困难和考验,这需要医务工作者、患者以及社会各界人士携手解决。比如对医疗事业贡献非常大的医保,厦门在这方面就做得相当不错,不仅是职能部门工作人员工作作风的显著提升,医保局还将医保服务网点放在医院,这等于将管理职能延伸至院方,使得医保资金的使用合理化、规范化,也有助于引导医院业务发展。但医保资金的使用过程中仍然有很大的改善空间,比如加强监督管理,防止资金滥用的同时,也要优化完善支付方式;比如在探索精细化付费治疗方面,我们离精准、客观付费还有差距;比如大病医保付费时,如何更加有效有力保障大病患者等等,这些都需要我们共同努力,不断完善。

对于医生和院长的双重身份,我是这样看的:医生是我的终生职业,而院长更多的是责任,是一段经历。当院长时,有建设医院,和全院上下一同成长的成就感,但更多时候是源源不断的压力和烦恼,日复一日,周而复始;穿上白大褂作为医生时,我收获的是源源不断的快乐和成就感。我没有什么爱好,最大的爱好就是通过我的治疗使患者康复,那种成就感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

有人问我职业生涯中做过最满意和最遗憾的手术分别是什么,说实话每当完成一台手术,让病人通过我的治疗康复,再次过上健康的生活,这就是让我最满意的手术,我因此非常幸福;遗憾的时候也很多,几年前我们收治了一位患者,这是一位企业高管,才35岁,年轻有为,因为发烧胸痛来拍了片子,发现胸腔积液。我对他进行进一步检查后发现是恶性胸膜间皮瘤,已经非常严重了,完全没有治疗的可能。后来,他不到半年就走了,这让我感到非常遗憾。其实这种例子很多,医学发展到今天,解决不了的问题仍然很多很多。作为医生,我看过的人间悲欢离合多了,有满意幸福的时候,也有遗憾沮丧的时候。

世界是运动的,疾病也是运动的,从业30余年以来,当年我在学校所学的医疗理论,除了基础知识不变外,大多数知识早已被当今时代淘汰,这表明医生是一个需要终身学习的职业。比如说微创,30年前谁能想到做一台大型手术只需要划拉那么小一个口子,而现在微创已经成为21世纪外科发展的重要方向。相比普通外科手术,微创具有创伤小、患者痛苦少、生理干扰轻等优点,虽然做的时候费用较高,但恢复时间短,总的来说其实还是节省费用的。厦门第一例腹腔镜胆囊切除术是我做的。第一医院胸外科发展到今天,在3D胸腔镜方面依然走在全国的最前面。

虽然我作为院长有很多事务性工作要处理,但我仍然坚持每周至少做4台以上手术,看一次大型门诊。因为我深知只要自己离开诊室离开手术台半年,就将跟不上这个时代。每看一个患者,做一台手术,我都会用手机将其CT片拍下,标注姓名后作为资料保存。于我而言,每一个疾病都是一份珍贵的学习资料。

在我看来,工作有三重境界:要为之,可为之,乐为之。我认为自己现在正处在“乐为之”的状态。再忙再累,只要听到有需要我的手术,我立刻就来了精神。我想,每一个有良心的医者,都应该有这样的工作情怀。

扫一扫,关注台海杂志微信公众号

关于我们|广告投放|法律声明|友情链接|联系我们

© 2018台海杂志社版权所有,未经台海杂志社书面特别授权,请勿转载或建立镜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