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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童文学泰斗林良在台去世,鼓浪屿是他永生的童话

来源: 2020-02-17 00:18

“只有童年才是连贯一生的”

儿童文学泰斗林良在台去世,鼓浪屿是他永生的童话

/徐学

20191223日上午,在我的微信上突然出现了这样一条信息:林良爷爷今天清晨在梦中安详地走了,谢谢大家长久以来对他的关心。这是林良的小女儿。

虽然林良先生已经高寿,我还是有些意外,因为去年1010日,台湾的大朋友小朋友还欢聚一堂一起给他过生日,他在大蛋糕旁边笑容可掬,慢悠悠地说了几个笑话。20191016日,他的专栏依旧未停,还发表了童诗《小乌鸦过冬》。我赶忙去问详情,原来,林玮每天都给父亲放松肌肉,那天早晨照例前去时发现父亲已在睡梦中安然离去。

林良走了,以一种不惊扰他人的方式,就像他一生的为人处世,静静地微笑,不懈地笔耕。我一夜难眠,多年来在他的作品里的阅读感受和几次面对面接触留下的印象,一时间纷至沓来,都到眼前。

大海啊故乡

厦门鼓浪屿,这花木葱茏的公共租界,美丽与屈辱并存的小岛,人物荟萃。厦门大学文学院长林语堂年轻优雅,不时来此,在太太廖翠凤娘家的庭园里招待文人学者。1924年双十节,家家挂出国旗之际,林良在小岛上呱呱坠地,按闽南习俗,人们叫他“阿良”。海湾洁白静谧,小“阿良”上学途中要走过长长的海滨,眼见到的是白浪层层叠叠拍沙涌来,到了小学,门口隔条马路就是海滩,放学可以去捉小螃蟹。家也在海边,一家人常常在晚饭后坐在海边的大礁石上,边聊天边看夕阳慢慢坠落于海平线下。

林良的爸爸是化学技师,从事的生意和他的专业有关,但给孩子买书却不拘一格,有中国四大名著连环画,也定了上海出版的《小朋友》《新少年》月刊。家里有浓郁的读书氛围,阿良自小知道看书是不能打扰的,因为奶奶说过,看书皇帝大。

书读得多了,就手痒,晚上,家人睡了,阿良会爬起来写几百字,写完放在抽屉里,再安心上床。写作,作为一种精神状态,在阿良童年时,在他还没有写满几本稿纸之前就已存在了……对周围的人物景色葆有充满诗意的记忆和不可遏制的创作冲动,是童年生活给阿良最大的馈赠。阿良读过大同国小,读过鼓浪屿的同文书院初中部,可英华学院高中没读完,日军从海上攻占了厦门。“阿良”随着家人乡亲开始逃难,先到香港,又乘船往越南西贡,以后回来厦门一段,太平洋战争后,再次流浪到漳州。抗战胜利后才回到厦门。几乎整个青春期,“阿良”都在漂泊,有时在大商船的恶浪蔽天的甲板上,有时在渡轮的阴暗狭小的眩窗里,心情惶恐,这期间,在短期就业和失业中变换着各种职业:店员、文员……乱世如一条粗糙的绳子,紧紧地捆住他 ,他却捧着童年的诗意,从绳索中飞出来,轻轻落在绳索上,唱他想唱的歌。他的自传体小说《我们是六个》写的是逃难时父亲为救溺水者而葬身于漳州九龙江,发表在厦门《青天》文艺月刊,这是他的第一篇作品。

林良对家乡对自己文学起步之处有种深切的感恩和敬意。如填报简单的履历,他一般就是写四项,其中主要两项是厦门和漳州——厦门《青年日报》记者和漳州小学教师。

林良送了几本书给我,我最喜欢的是《乡情》,这是他的第五本散文集,封面是他的画,大榕树下,红砖厝旁,卖肉粽扁食的小贩在他火热的担子前,舀一碗热腾腾的扁食,递给眼巴巴的孩子。《乡情》里面一共有四十篇,每一篇写的都是漳厦人,从亲人到朋友,展示出上世纪三十年代闽南中产阶级生活的风土人情。

纯真童年的阅读写作、早年温馨家庭生活已奠定了他的人生观,他认为人与人应该和谐生存,像森林里每一棵树都能向上伸展,无需去吞食旁边的树。和谐人生观把他的艺术视角引向幼小者,引向那未被污染的童心世界。因为父亲早逝,作为长子,他比其他孩子更早就进入了成人世界,但他却永远能守住童真之心且不断播撒那份纯真。对他而言,童真和文学就像他童年记忆中的海,神秘而又有力量,《有这么一个岛》里写鼓浪屿和他的成长。他说: 

“在阳光和涛声里长大的孩子,在他们欢乐的童年,在他们的海水绿到大门前的家乡,他们跟大自然有过一次神秘的接触。也许就是那次神秘的接触给了他们力量,使他们后来成为海燕,挣脱保守的引力,飞进真正的大海洋。”

永远的小太阳

我的第一本专著《隔海说文》(1988年厦大出版社出版)中,这么评价林良(写散文用笔名子敏):“常听人说,作家应该志在四方,像个跑单帮风尘仆仆、奔波匆匆,待到胸有万壑时,自然锦心绣口,下笔如有鬼神助。子敏却不相信这条定律,他可说是志在户庭之内。他说:“我是带着一家人和一条狗为读者服务的”,在日常生活他孵育出意味来。”

他的代表作是《小太阳》,内容只是讲述自己一家生活,这是一个平凡又贫寒家庭的温馨生活,夫妇和三个女儿,还有一只狗住在一间屋子里,却演绎出种种快乐。在台湾,《小太阳》一印再印,读者从“60”后到“10”后,几代人读着它长大,而林良叔叔也变成了林良爷爷。我在三十年前读它,也一见惊艳,被它深深吸引;“窗外冷风凄凄,雨声淅沥,世界是这么潮湿阴冷,我们苦苦地盼望着太阳。但是,我们忘了窗外的世界,因为我们有我们自己的小太阳了。小太阳不怕天上云朵的遮掩, 小太阳能透过雨丝,透过尿布的迷魂阵……”

文字里有他的爱心,深刻的人生体验凝成的机智与幽默,他的语言艺术,使稚气未脱的小读者,还有饱经沧桑而又不失赤子之心的大读者都觉得暖烘烘的,不由地总想去亲近“小太阳”,享受“日光浴”。他的文章里,柴米油盐酱醋茶能与书画琴棋诗酒花相媲美。只有一间简陋的平房的家幸福满满,妻子的管束、孩子的“骚扰”中诗意盎然。他教我们如何风趣地领略“爱的折磨”。

家只是一间板房,家具放进去后,剩下两尺见方;没有厨房,只能在屋外做饭;窗下是过道,夜间常惊醒;可他们依然尽力装扮这个家,壁纸和花朵,笑声和歌声……他毫不自卑,遥望万家灯火如星群,就想到自己简陋的家也是星群里的一颗星。

喂孩子是劳神与烦人的,但他写道:“‘喂’是一把银色的小调羹,装着一小生命的食粮。‘喂’是一只仁慈的手;曾经拿剑,曾经拿笔,但是在拿着小银调羹的时候,它发出圣洁的光辉。”“‘喂’是要讲故事的。‘喂’是要不停地转移阵地的,大门口,书桌上,台阶上,水沟边。 ‘喂’的时候要看人,看狗,看云,看天。喂一口饭要答应她一个‘愿望’,喂完那一碗饭, 我‘债台高筑’,几乎欠她整个世界。”

他许多的文字是在那一间房的家写出的,而且要和孩子争夺那家里唯一的一张桌子,他风趣的写道:“我的工作也常带有赶工的性质,所以也不得不请玮玮把书桌完全让给我。驱逐这个坚强的敌人要费很多的时间。她在东边被逐,改由西边上城 ;在前面被逐,改由后面攀登……”。

林良先生认为,高妙的散文应是一种深人的浅语艺术。深人是“大人者不失赤子之心”,不为急剧波动的环境所干扰,苦涩的人生中可以味出甘美。浅语艺术即是不断发见新境,从琐碎生活平凡字词中酿出意味深长,把读者引入新境。

为从平凡的字词中酿造出意味,多年来他在语言学、音韵学、方言比较学上下功夫,也努力学习大众口语,他力图用随意交谈中无拘无束的语言来代替流通过久的书写语言,他追求一种把美感经验表达得纤尘不染、通体透彻的明朗。这并不是张口见喉式的浅显,一目了然的单薄,它含蓄而不晦涩,洞察下的深邃、纯朴了的丰富。有明白如话的听觉效果又保持曲折成趣的美学意味。

《小太阳》以童心童趣描绘儿童成长的故事,被称为中国当代和谐家庭的幸福圣经,1972年初版至今在台湾已经印了130版;在大陆,也很早为报刊连载,2014年,福建少儿出版社引进至今已销售超过20万册,《小太阳》成为两岸乃至华人世界几代人的美好记忆。

承传了闽南人花岗岩般的性格

结识林良,最先是通过他的外甥张力。张力是厦门文学副主编,著名的乡土小说家,他和我同年下乡插队,同年考大学,一起加入中国作协,1987年,我出版了《隔海说文》,其中一节专门介绍林良(子敏)。张力见后把《隔海说文》寄去给他舅舅,林良看了特地来函致意。

1993年,林良率台湾出版人代表团来厦门访问,在大堂里,我一眼就把他认出,因为同他外甥一样都有浓眉大眼和微秃的大脑袋。只不过他更瘦更挺拔,我们谈了两个小时,我记得他眼镜后面一双睿智的眼睛,温和地看着你,嗓音低磁,娓娓道出隽永的话语,让我想起他散文中的“子敏体”。

1946年离乡去台,不久他就应聘去报社当编辑,他所编辑的这份报纸改变了台湾大部分人几百万不会普通话的窘境,为学校教学奠定了良好沟通的基础,现今一些把普通话说的字正腔圆的朋友提到这份报纸都心存感激。他在报社一呆57年,从编辑做到社长兼发行人,董事长。繁重的工作之余,他不忘为儿童写作。那天,我问他写作心得,他说了许多,记得他说信奉慢而不止的哲学。我会心一笑,想起他那首童诗《蜗牛自述》:“不要再说我慢,/这种话/我已经听过几万遍。/我最后再说一次 :/这是为了交通安全。” “别的动物快是快,/但是/墙头上有些什么,/谁也没有我知道得多。”他一辈子,不论在什么状态下,穷也好,富也好,工作多也好,工作少也好,他总是保持一种恒定的和缓从容的节奏,他说是“慢的”生活方式,做什么都有条有理 ,讲话不急,吃东西不急,走路不急,写文章也不急,做事更不急 ,但总是做,不停歇地做,这“慢而不止的哲学”,是他的养生之道,也是他的为文之道,支持他写了一辈子。他的激情是一种持续不断的温情,温情化为安静优雅去净火气的文字,让读者跟着安静下来、平和下来,用宁静的眼睛发现生活中的诗意。他仿佛总在说 ,这世界上没什么特别严重的事情。

我和他的谈话,发表在1993年的《厦门日报》上,题目是《海那边 故人来》。

林良说,当他拿起笔来,总觉得窗外有些孩子,贴着玻璃看着他,鼻子都贴扁了。想起盼望着好儿歌好童话的孩子,他从不松懈,希望写出来的文字,让每一代孩子都会喜欢。他承传了闽南人花岗岩一般坚强的性格,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人一落座,轻易不再离席”。他说的这座,不是什么高官富豪之座,而是执笔写作的座位,他坐下来一写就是六十多年。他一生个人撰写和翻译的童书有两百多种,儿歌写了一千多首,还有多种儿童文学理论专著,近年来,已有攻读儿童文学的硕博士选取他创作和研究为论文题目 。

近十年来,他的童书系列在祖国大陆广受欢迎,获得中国桂冠童书奖、冰心图书奖、文津图书奖,连续登上百道网中文童书榜、三叶草故事家族童书榜和当当网童书频道,多年列入北京、上海、深圳和杭州等城市的推荐书目中。2014919日,“林良作品研讨会”在北京中国作家协会会议厅隆重召开,这是两岸儿童文学界最为齐整的盛大峰会。金波、曹文轩、管家琪、林焕彰、张子樟、桂文亚、梅子涵、沈石溪、高洪波等两岸名家纷纷发言,向林良先生致意。

他和厦门依然有不绝的往来,厦门的老师到台北去时,都会去府上拜访,给他带去他最喜欢的土笋冻;厦门日报的《夜读》录制和播送了他的散文《离乡》;2016年,我在电话里向他请安,九十二岁的他告诉我,他依然每个月写5个专栏8篇文章,其中还有一个专栏还是他自己绘图来配文,这个图文并茂的专栏始于上世纪六十年代,那年他二十来岁。他的不息和执着印证着他自己的话:“命运对我总是做有意味的安排,每次用白发交换我一根黑发的时候,同时也让我完成一项神圣的工作,把那些可爱的孩子,可爱的故事,可爱的语言和可爱的笑容塑造出来”。

“岁月是淡淡的光影,只有童年才是连贯一生的”他把这句话题在自己《永远的孩子》一书的扉页上,也刻在千万读者的心扉上。他虽在天国,依然是永远是那个海边的阿良,还是在写他的写不完的家乡,写不完的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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