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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安海商:从白手起家到华人甲必丹

来源: 2021-04-20 16:59

文/《台海》杂志记者 卢燕  图/陈嘉新


古同安镶嵌在泉州府、漳州府之间。西溪、东溪、官浔溪等依山一路南下,在河谷地带及沿海地带,挤出了狭小的平原。在山的穷尽处,在溪的穷尽处,迎来了海。



闽南地区负山滨海,除漳州平原外,平衍膏腴之壤少,崎岖硗确之地多,故“田不供食,以海为生,以津为家者,十而九也”。明代以降,沿海居民对海外通商依赖更甚。17世纪以后,闽南大规模向东南亚地区移民。这些移民绝大多数居住在西方国家的殖民地,且与家乡保持密切联系。
古同安镶嵌在泉州府、漳州府之间。北部与西部延续着戴云山的气势,境内海拔高于500米的山皆汇聚于此。西溪、东溪、官浔溪等依山一路南下,在河谷地带及沿海地带,挤出了狭小的平原。在山的穷尽处,在溪的穷尽处,迎来了海。海势蔓延,临近处散落星点岛屿,如丙洲、如嘉禾(今厦门岛)、如浯洲(今金门)。一条条古道、一湾湾海域勾连着同安与泉州、漳州乃至日本、东南亚。
奉行“走出去”的信条,大批同安人移居南洋,为谋求新生活走上了“闯南洋”、“做番客”的商路。他们不惧大风大浪,漂洋过海,在东南亚及世界各地闯荡。从白手起家,受雇于人,到做小本生意,最后甚至发展成为当地的“一城之主”。


林希元家族:与海禁斗争激烈的海上贸易大户
早在六千多年前,闽人的祖先就借由简陋的船只,随着季风向大洋深处迁徙,他们被季风送到台湾、东南亚诸岛,然后像飘蓬一样在太平洋上渐渐扩散,铺就一条由季风和洋流而成的商路。
当16世纪中期朝廷无力掌控东南海域、东南沿海商民大规模重返海洋时,全副武装的欧洲商船陆续在东亚水域出现,中国海商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由于明代中晚期朝廷对东南沿海控制力的下降,各地中国海商经分化组合,形成数十个武装海商集团。
同安一代理学名宦林希元,明正德十二年(1517)中进士。嘉靖二十年(1541),林希元去职居家,回到家乡以后,具有开明海洋意识的他,多次记载“佛郎机”“岛夷”“机夷”即葡萄牙人行迹。
林希元在《与翁见愚别驾书》详细地陈述了自己的意见,云:“佛郎机之来,皆以其地胡椒,苏木,象牙,苏油,沉、束、檀、乳诸香,与边民交易,其价尤平,其日用饮食之资于吾民者,如米、面、猪、鸡之属,其价皆倍于常,故边民乐于为市。……大约机夷之人,不下五六百”。并指出:“佛郎机之来,于今五年矣”。 林希元在《赠翁见愚别驾之任道州序》云:“岛夷商贩吾地,当道驱之不得,乃严交通之禁,至商贾之舟亦戒行,民病焉”。 
但是,厉行海禁的朱纨巡抚闽浙,对主张开放海上贸易的林希元则是意见多多。明嘉靖二十六年(1547)十二月二十六日,他在《阅视海防事》的上奏疏中,大段的文字严词指责。朱纨认为林希元不但经商,还下海“通番”与葡萄牙人做走私生意。奏疏称:“又如考察闲住佥事林希元,负才放诞、见事风生。……门揭林府二字,或擅受民词,私行栲讯;或擅出告示,侵夺有司。专造违式大船,假以渡船为名,专运贼赃并违禁货物。”“今据查报,见在者月港、八都地方二艘,九都一艘,高浦、吴灌村一艘,刘吴店一艘。地方畏势不报着,又不知几何也。”“下海通番之人借其资本,藉其人船,动称某府,出入无忌,船货回还,先除原借本利相对,其余赃物平分;盖不止一年,亦不止一家矣,惟林希元为甚耳。”据福州推官俞柔举报,“林希元怙势恃强,专通番国,以豺虎之豪奴,驾重桅之巨航,一号‘林府’,官军亦置而不问,始开大洋剽掠,难保其必无似此横行,遂成巨富。”  
福建省闽南文化研究会副会长涂志伟坦言,种种资料及迹象可说明三点。一方面,林希元家族是当时私人海上贸易的大户,至少拥有五艘海船,分布在月港、八都、九都、高浦、吴灌村、刘吴店,实际又不知几何也。这些地方分布很广,但都是海上贸易的主要港口。
其次,在当时的厦门、同安、海沧、月港一带,私人海上贸易“盖不止一年,亦不止一家矣”。这实际上也反映了明代中后期闽南私人海上贸易十分普遍。
此外,涂志伟还特别补充道,以朱纨为代表的厉行海禁官军与闽南乡绅之间海禁、反海禁的斗争十分剧烈。朱纨禁海的所作所为必然引起闽南乡绅的强烈不满,从而受到闽南乡绅的围攻,被降职使用。他们通过朝中的闽籍御史周亮和给事中叶镗,御史陈九德等弹劾朱纨,并请朝廷治其罪。最后,朱纨被址狱中,服毒自杀。自此之后,“罢巡视大臣不设,中外摇手,不敢言海禁事”。
根据《林次崖先生文集》卷十《金沙书院记》描述:“苏文岛夷,久商吾地,边民争与为市,官府谓夷非通贡,久居于是非体(礼),遣之弗去,从而攻之。攻之弗胜,反伤吾人。侯(龙溪知县林松)与宪臣双华柯公(巡海道柯乔)谋曰:杀夷则伤仁,纵夷则伤义。治夷,其在仁义之间乎?乃偕至海沧,度机不杀不纵,仁义适中,夷乃解去,时嘉靖某年某月也。……岛夷既去,乃即公馆改为书院。堂庭厢庖咸拓其旧,梁栋榱桷,易以新材,又增号舍三十盈。由是诸生讲诵有所。” 


林希元祠,位于同安区大同街道南门街174号同安孔庙大成殿右侧,始建于明代,清道光年间和民国十五年(1926年)重修。


大嶝街道田墘社区,有一片近500年的古树林,为林希元所种。  


其中,“苏文岛”,即今天所说的印度尼西亚苏门答腊。苏文岛夷即葡萄牙人。林希元认为:夷狄于中国,“若以货物与吾民交易……则不在所禁也。” 林希元认为,佛郎机“未尝侵暴我边疆,杀戮我人民,劫掠我财物,……据此则佛朗机未尝为盗,且为吾御盗;未尝害吾民,且有利于吾民也”。用涂志伟的话来说,这足以反映出以林希元为代表的闽南士绅大胆主张开放海禁,发展海上贸易,甚至主张直接与外国海商通商,此乃先进的海洋意识。
在同安孔庙的南侧至今保存着林希元祠。同安文史专家颜立水告诉记者,在如今的翔安区大嶝街道田墘社区,有一片近500年的古树林,不仅属于“省级黄连木保护区”,也是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据说,种植这片树林的就是林希元。 
原来,大嶝岛孤悬海外,淡水奇乏,完全靠老天作美下点雨水维持生活,农作物难以成活。加上海风特大,海潮汹涌,狂风卷起大量细沙,家宅不安居,吃穿无保证,人畜皆欠安,寿命自然较短,能活过40岁就是长者了。
林希元决心找到一个彻底根除风沙祸患的解决方案,他发动乡人种植大片黄连木树,形成林带。从此以后,岛民“人长寿,家殷盈”。
为了纪念林希元,这片防护林还被改名为“希元林”。 林希元的故居在今翔安区新店镇山头社区,村里唯一的一座祠堂建在村子的最北面,祠堂祭奉的是林希元和林氏的列位祖先。村民朴实而虔诚,每到过年过节的时候,这里都能听到爆竹声,香火不断。几乎家家户户都要到那里去祭拜祖先。


十七世纪的巴达维亚城。


苏鸣岗:出任巴达维亚第一任华人甲必丹
宋元期间是中国海洋发展的第一个高峰,或先于16世纪前期欧洲人的海外扩张。海外华人聚居地也逐渐出现,成为闽南海商主导的海外华商网络支柱之一。闽南海商更是不惧风波之险,大规模远渡重洋从事海外贸易,明清海禁时期,闽南人敢于违禁下海,成为中国东南沿海走私和海外移民的主力。
十六世纪末,荷兰人为了南洋的香料和中国丝绸派船到印度尼西亚附近,1619年荷兰东印度公司占据印度尼西亚雅加达建立总部,命名为巴达维亚城。在荷兰人的经营之下,巴达维亚逐步发展成为东南亚最重要的港口城市,是东西方人员往来、物资交换以及知识传播的重要中转站,在17、18世纪已有相当高的国际化程度。
荷兰人在巴达维亚立足后,为了跟华人建立良好关系及顺畅的沟通管道,即设立甲必丹官职,专责跟当地华人沟通。甲必丹是荷兰在殖民地设置的官职,是间接统治的政治结构中,链接荷兰殖民政府与殖民地外国人社群的重要角色。在族群组成复杂的荷兰殖民地中,华人、阿拉伯人、印度人等外来亚洲人,会有一个相应的甲必丹来负责管理。
巴达维亚的商业繁荣离不开华人的贡献,从当时的贸易情况来看,华人不仅提供稳定的中国商品,而且还控制着东南亚多地的香料种植和供应。吸引华人前来,客观上使得荷兰人在激烈的贸易竞争中保持优势。
巴达维亚城兴建初期,居民远远不足,需要大批工匠、店员、面粉师、殡仪业者……荷兰殖民者等不及从唐山南来的平底船,毕竟每年才一次来回。他们到万丹等周边地区,企图拉拢华人到巴达维亚城,当然受到万丹人的强烈抵制,收效甚微。首任甲必丹苏鸣岗面临的第一个难题,也是人手和生意的问题。糟糕的是,他就任的第一年唐山商船根本没到巴达维亚城贸易,城里四五百户人的生计已成问题。1620年,苏鸣岗亲自回福建动员,他老家就在月港附近的同安,然后等到东北季风到来,他才与七艘福建商船一同浩浩荡荡回巴达维亚城,一举奠定了他的威名。


左图:如今,在雅加达仍留有苏鸣岗巷。

右图:苏鸣岗位于巴达维亚城的墓。


苏鸣岗出生于1580年,资质聪慧,曾经进过私塾,大约二十多岁时,就跟十多个同乡前往印度尼西亚万丹,从事胡椒贸易,经营成功,不数年名利双收。
当时苏鸣岗事业成功,德高望重。1619年,苏鸣岗在荷兰占领雅加达,就被荷兰东印度总督扬·彼得森·库恩任命为巴达维亚第一任华人甲必丹,招揽华人到巴达维亚做生意,以繁荣这座作为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亚洲的新总部的城市。
苏鸣岗处事公正圆融,深得汉人和历任荷兰总督信任,任职期间吸引华人移入,到1636年卸任时,巴城华人已经超过2000人。苏鸣岗任职甲必丹期间,获得东印度公司授权代为征收华人人头税、赌博税、关税、屠宰税等,从中收取佣金。苏鸣岗并获准铸币在当地流通,及承包荷兰人在巴城的各项工程建设。荷兰人对苏鸣岗极为器重,1623年将巴达维亚城东南方约四万平方公尺的椰子园赏赐给苏鸣岗,为他在园中建住房,派兵保护,并免除苏鸣岗手下10名办事人的汉人人头税。苏鸣岗在巴达维亚华人中,无论财富、权势和地位都无人出其右。
苏鸣岗在巴达维亚担任华人甲必丹十七年,1636年辞职回唐,但在途中接受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邀请,转向台湾,加入从唐山招揽汉人开垦台湾的行列。苏鸣岗大约在台湾待了三年,生意并不成功,最后又回到巴达维亚,1644年去世,埋骨当地,其坟墓在1909年和1929年曾经重修,并有依照当时的研究成果写成的碑铭,记录苏鸣岗的生平事迹,现在雅加达仍留有“苏鸣岗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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